梁承泽也静静地坐在门内,隔着那一道薄薄的门框,与它共享着这暴风雨来临前,最后一段漫长而沉默的时光。
这一次,没有呼噜声,没有亲近的舔舐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、沉重的宁静。仿佛连空气都感知到了那份即将到来的别离,变得粘稠而滞涩。
不知过了多久,“船长”终于站起身。它没有像往常那样,尾巴尖优雅地一勾便转身离去。它深深地、几乎是郑重地,看了门内的阴影一眼,然后才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,缓慢而坚定地,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。
它的背影,在梁承泽眼中,竟有了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梁承泽在原地坐了许久,直到腿脚麻木,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,将他笼罩在黑暗里。
他缓缓起身,关上门,落锁。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走到桌边,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,翻开了笔记本。他拿起笔,手却颤抖得几乎无法写字。他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勉强稳住,在纸上划下歪歪扭扭的字迹:
“第119天。夜。倒计时:3天。”
“状态:高度焦虑,持续负罪感。‘船长’行为如常,但今日共处的沉默,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”
“观察:过度丰盛的投喂无法缓解内心的不安,反而更像是一种虚伪的补偿。与救助群信息的对照,理性与情感持续拉锯,身心俱疲。”
“领悟:承担责任的重量,远超想象。它要求你不仅要付出时间与物质,更要承受情感的酷刑与道德的自省。真正的重连,或许正是敢于直面这种沉重,并依然选择前行。”
“明日任务:1. 彻底清洁房间,为可能的术后隔离准备环境。2. 预习诱捕技巧与术后护理流程。3. 尝试调整心态,停止无用的自我谴责,专注于如何将手术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他瘫倒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灯光映出的、模糊的光影,久久无法入睡。
倒计时的钟摆,在他空旷的内心世界里,一声声,敲打着漫漫长夜。他知道,他必须熬过去。为了“船长”,也为了那个正在学习背负责任的、新的自己。
夜色渐深,城市并未完全沉睡,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流,像一条无声的光带,映在梁承泽空洞的瞳孔里。床底的猫包和伊丽莎白圈,即便隐藏在黑暗中,也仿佛辐射出某种无形的压力,使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令人窒息。他翻来覆去,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大脑却异常清醒,像一台过热的处理器,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着可能发生的糟糕场景:
“船长”在猫包里疯狂冲撞,嘶吼声是他从未听过的凄厉;手术台上,它小小的身体在麻醉下瘫软,独眼紧闭,失去所有防卫;术后,它戴着耻辱圈,因为疼痛和恐惧而蜷缩在角落,用一种混合着痛苦和仇恨的眼神看着他;或者最坏的——它再也没有回来,那个熟悉的楼道口,从此永远空荡……
每一个想象都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上来回切割。他猛地坐起身,打开台灯,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。他需要做点什么,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审判日的来临。
他再次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流浪动物救助群。这一次,他没有泛泛地浏览,而是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:“公猫绝育 应激”、“术后护理 注意事项”、“如何减轻猫的恐惧”。他将那些有经验者分享的长篇内容,一字一句地复制下来,粘贴到备忘录里,甚至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。
“诱捕前,提前几天将猫包放在它熟悉的地方,让它适应气味。”
——他看了一眼床底,眉头紧锁。现在显然来不及了。
“手术前禁食禁水很重要,但过程要尽量快速,减少猫咪紧张时间。”
——他想象着自己如何狠心地收走食碟和水碗,而“船长”用不解和饥饿的眼神望着他。
“术后苏醒阶段很关键,要保持环境温暖、安静、黑暗。”
——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这间东西堆放杂乱、采光一般的出租屋,哪里能提供这样的理想环境?卫生间?太小。床底下?太脏。
“戴伊丽莎白圈可能会让猫抑郁,要密切观察,防止它挣脱舔舐伤口。”
——他仿佛已经看到“船长”试图用爪子扒拉那个软圈,却屡屡失败的焦躁模样。
每一条“知识”,都在增加他理性的砝码,同时也像是在他情感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。他知道得越多,就越明白这个过程对“船长”而言是何等煎熬,也就越发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有权施加这一切。
为了摆脱这种无休止的内耗,他决定立刻开始行动——清理房间。这既是转移注意力,也是为“船长”可能的术后隔离做准备。
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,开始收拾散落的外卖袋、堆积的脏衣服、蒙尘的书籍。他将不必要的杂物统统塞进柜子,用消毒液仔细擦拭地板和家具表面,尤其是床底和各个角落。他试图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,开辟出一块相对洁净、安全的区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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