湮灭之主的人形,比以前小了一圈。
不是错觉。 不是被消耗,不是被削弱——
是被抹除了一部分。
湮灭之主的本源——这一丝从亘古深渊中逸散出来的、本应不朽的意识——被无法的雷光,硬生生烧掉了一块。
就像永恒的黑夜被撕下一角,露出了底下从未想象过的虚无。
“你在烧你的神魂。”
湮灭之主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、如同宣读世界法则般的审判,而是一种——没有压住的、真实的震惊。
它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仿佛触摸到了某种禁忌的真理。
“你用你自己的神魂当燃料,在烧雷灵的净化之雷——”
它猛地抬起头。那双紫黑色的、如同深渊裂缝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此刻的模样。
这已经不是人类的模样。
无法的身体在愈发炽烈的雷光中变得透明,像一尊正在熔化的琉璃雕像。
透过那层几乎消失的皮肉,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骨骼——这些骨骼不再是苍白的颜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剔透的、正在向水晶转变的质感。
可就在那看似不朽的水晶表面——
正蔓延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。
这不是战斗中被外力击碎的裂纹。 这是从内部发生的、不可逆转的崩解。
是燃烧。
他在燃烧自己的根基——支撑他行走大地的力量之源。
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——定义他为何是“无法”的存在印记。
他在燃烧自己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一切凭证——姓名、记忆、因果、乃至被世界“记录”过的痕迹。
“你疯了——”
湮灭之主第一次重复了自己说的话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“你烧掉神魂,你连轮回都入不了——你会彻底消失,不是死亡,是‘从来不曾存在过’的那种消失——”
它的话语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,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恐惧?
不,不是对死亡的恐惧。 是对“彻底虚无”的恐惧。 是对“存在”本身被否定的恐惧。
“我就是疯了,那又如何?”
无法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烧焦的草叶,几乎被他自己身上愈发狂暴的雷光轰鸣声完全淹没。
可这三个字,却像三把烧红了、淬了毒的匕首——精准地、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剜进了湮灭之主的意识最深处。
不是因为这三个字里蕴含着什么毁天灭地的能量。
是因为这个声音——太平静了。
平静到不像是一个正在把自己的存在、自己的过去与未来、自己的“存在”本身当作柴薪投入火焰的人,应该发出的声音。
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年仅十八岁、本该拥有漫长岁月和无限可能的少年,应该发出的声音。
平静到……让湮灭之主尘封了无数纪元的记忆深处,猛然翻涌出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。
陈安之。
那个魔族始祖,在最终一战,身陷重围,面对诸天法则的绞杀时——回过头来的最后一眼。
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燃烧尽了一切,只剩下纯粹的、冰冷的决心。
也是这样的声音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悲壮,只有一种交付了一切的平静。
也是这样的……平静——把所有的不甘、不舍、不愿,所有的爱与恨,所有的牵挂与遗憾,全部、彻底地烧成了灰。
然后就在那片灵魂的灰烬里,把最后一个能动的念头,磨成了唯一的一把刀。
“即便我永堕虚无,不入轮回。”
无法一边说,一边又迈出了一步。
这一步仿佛耗尽了大地所有的支撑。
他残废的腿拖曳在地上,皮开肉绽,骨骼粉碎,在地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骨、甚至可见内脏蠕动的惨烈血痕。
“神魂俱灭。”
他手中的雷光长剑开始重新凝聚。
但这一次,汇聚而来的不再是璀璨夺目的白金色雷霆,也不再是狂暴炽烈的青紫色电蛇——
这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光。
一种纯粹到无法用颜色去定义的光。
这是火焰烧光了所有可燃之物后,剩下的——空的颜色。
这是生命燃尽了所有记忆与情感后,剩下的——无的颜色。
“也要将你——”
无法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肉体极致的痛苦。 不是因为对消亡的恐惧。
而是因为在这句誓言里,那些被他强行压制、用怒火包裹的记忆,再一次决堤般涌出。
魔羽缺了一颗门牙、却永远灿烂无比的笑脸。 魔清焰在皎洁月光下明明羞红了脸颊、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的目光。
那一千多张鲜活的面孔——那些或恭敬、或亲昵地叫过他“二皇子殿下”的声音,那些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、努力练习他传授剑招的笨拙身影,那些在篝火旁拥挤着、争抢着分吃一块烤肉的温暖与喧闹……
他们都死了。
他们的未来,他们尚未书写的篇章——在那个血月高悬、杀意弥漫的绝望夜晚,连同他们最后一口微弱的呼吸——一起,被眼前这个存在的剑锋,无情地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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