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样本的显微图像放大。”
顾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，仿佛那不是致命的微生物，只是一粒灰尘。
主屏幕上，一张经过电子染色的图像被放大到极限。
那是一种菌类。
形态很奇特，它没有菌丝，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雪花的、分叉的晶体结构。在培养基上，它不吸收有机物，而是直接“啃食”着培养皿的聚合物边缘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林雪问。
“一种工程菌。”一名生物学博士出身的船员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凝重，“我从没见过这种结构。它的目标不是碳基生物，而是……合成材料。塑料、橡胶、树脂……天哪，它在吃我们的船！”
这个发现，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牲。
一个看不见的敌人，已经渗透到了这艘钢铁方舟的“血管”和“神经”里。
它会慢慢啃食掉电线的绝缘层，腐蚀密封圈，让这艘船从内部开始腐烂。
“来源？”顾伞只问了两个字。
“查不出来。”技术员满头大汗，“它分布在整个内循环系统中，就像是……凭空出现的一样。”
【不是凭空出现。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。】
顾伞的目光扫过舰桥的每一个人。
极光会的幽灵，比他想象的更难缠。
“清月，调出过去72小时，所有接触过通风系统核心区域的人员名单和监控录像。”
“雷战，带你的人，封锁所有通风管道的物理检修口。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指令被迅速执行。
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内部排查，在压抑的沉默中展开。
怀疑的种子，一旦种下，就会在幽闭的环境里疯狂滋生。
船员们开始下意识地疏远身边的人，眼神里充满了猜忌。刚刚被顾伞的演讲凝聚起来的士气，瞬间土崩瓦解。
顾伞很清楚，如果找不到那个投毒者，日出号会先因为内乱而沉没。
“船长，找到了一个可疑目标。”
半小时后，江心妍的声音传来。
“王德发，前极光会潜伏者之一，就是那个被你扔进救生筏的。在被抓捕前的一天，他以‘检查消防通风口’为由，进入了B7区的中央空调机房，停留了三分十一秒。那个区域，正常巡检只需要三十秒。”
“他当时带了什么？”
“一个标准工具箱。但监控的红外扫描显示，工具箱的夹层里，有一个小型的、恒温的容器。”
真相大白。
王德发在知道自己可能暴露时，留下了这最后一份“礼物”。
一个装在定时释放装置里的、足以毁灭整艘船的微生物炸弹。
“有解决办法吗？”顾伞问。
“有。”那名生物学博士回答，“这种工程菌结构很脆弱，对强紫外线和臭氧没有抵抗力。只要在循环系统里进行一次高强度的紫外线和臭氧消杀，就能彻底清除它们。”
“但是，”他话锋一转，“高浓度的臭氧对人体也有害。消杀期间，全船的供氧必须暂停，切换到独立的备用氧气瓶。而且，至少需要三个小时。”
在末日降临前的最后时刻，进行一次长达三小时的“窒息演习”。
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。
“执行吧。”顾伞没有丝毫犹豫，“把真相告诉所有人。”
他再次拿起广播话筒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，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，陈述了事实。
“……极光会的潜伏者，在我们船的空气里，留下了一份礼物。一种会啃食我们家园的真菌。现在，我们需要花三个小时，清理它。”
“在这三个小时里，中央空调会停止工作。你们会感觉到闷热，呼吸困难。但我需要你们保持安静，待在原地。节省你们的每一口氧气。”
“这是我们作为人类，与那些渣滓的最后一战。不要让他们得逞。”
没有恐慌，没有骚乱。
当威胁变得具体，当敌人被指认出来，人类的恐惧反而会转化为愤怒和同仇敌忾。
“干死那帮狗娘养的！”
“老子憋气都能憋死他们！”
船舱的各个角落，传来了压抑的怒吼。
消杀程序启动。
全船的灯光暗了下来，只剩下红色的应急照明灯。巨大的通风风扇停止了转动，世界陷入死寂。
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空气正在变得粘稠、浑浊。
胸口开始发闷，额头渗出汗珠。
时间，在这一刻，变得无比漫长。
顾伞站在舰桥，和所有人一样，忍受着缺氧带来的眩晕感。
他看着窗外。
海面，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镜子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天空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、诡异的紫红色。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，压得人无法呼吸。
所有的海鸟都消失了。
连那首一直在嗡鸣的“地球之歌”，也停止了。
整个世界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“这不是平静。”顾伞看着气压计的指针。
那根指针，已经跌破了870百帕的刻度，指向了仪器上从未有过的空白区域。
“这是大自然在憋气。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它准备……吹灭人类的这盏灯火了。”
三个小时后。
当通风系统重新启动，带着一丝臭氧味道的新鲜空气涌入船舱时，整艘船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。
他们战胜了最后的内鬼。
但没有人注意到，顾伞的目光，一直锁定在舰桥中央的那个倒计时钟上。
【记忆中的那个时刻，还有72小时。】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世界标准时间，2025年9月10日，17点整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加密的军用频道，发出了最后一声鸣响。
那不是命令，也不是信息。
而是一串坐标。
江心妍迅速将其标注在海图上。
那坐标，不在任何已知的军事基地或避难所。
它指向的，是南极深海。
与之前那阵神秘“歌声”的信号源，完全重合。
旧世界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指向了那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深海谜团。
顾伞看着那串坐标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【连他们……也发现了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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