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钻石”的信号是被一个极其野蛮的宽频噪音覆盖的。那噪音没有规律，充满了毛刺和爆音，仿佛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所有频道之间疯狂跳跃。通过残存的几帧画面，他们看到地堡厚重的合金门被从外部熔开一个大洞，一群衣衫褴褛、眼睛里闪着贪婪绿光的人冲了进去。
那不是救援，是掠夺。是旧世界秩序崩塌后，最原始的暴力。
“看来，他用最后的财富，为自己引来了掘墓人。”雷战冷哼一声。
顾伞看着那片雪花屏，没有说话。那个富豪的结局，他毫不关心。但这件事，给了他一个提醒。
在黑暗中，任何形式的光，都会吸引来未知的存在。可能是求救者，也可能是鲨鱼。
“清月，准备一下。”顾伞开口，整个舰桥都安静下来，“开启面向全球的最后一次直播。”
“全……全球？”江心妍愣了一下，“船长，这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顾伞打断了她，“这会让我们成为黑暗森林里最亮的一根火炬。但只亮一分钟。在这一分钟里，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，我们还活着。同时，也要用我们的光，盖过所有其他的杂音。无论是极光会的祭品，还是富豪的哀嚎。”
这是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决定。在海啸抵达前的最后时刻，主动暴露自己的存在。
【与其让那些幽灵在暗处窥伺，不如我自己站到聚光灯下，告诉他们，我在这里。然后，拉下电闸，让世界回归彻底的黑暗与未知。】
倒计时36小时。
没有预告，没有任何宣传。深蓝方舟的直播信号，占据了全球所有还能运行的公共信息频道。电视、网络、户外大屏……只要还有电的地方，都出现了同一个画面。
画面里没有顾伞，没有船员，甚至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。
镜头只是平静地对着日出号前方那片诡异的海面。
海是黑色的，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，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天空是暗红色的，云层低垂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垮塌下来。而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，那条最初还很细微的黑线，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堵肉眼可见的、缓缓升起的黑色城墙。
那是海啸的本体。它还在数百公里之外，但它掀起的滔天巨浪，已经遮蔽了天光。
直播间瞬间涌入了20亿人。这是人类历史上，观看人数最多的一次直播。弹幕密密麻麻，像一场覆盖了整个屏幕的暴雪。
但这一次，没有了谩骂，没有了质疑，也没有了求救。
只剩下了遗言。
【妈妈，我爱你。我在南美，这里很冷，但我没哭。】
【下辈子还做中国人。】
【我叫李明，我是一个程序员，我写了一辈子的代码，我想告诉世界，我来过。】
【顾总，替我们活下去。】
【再见了，蓝色的小球。】
一条条弹幕划过，每一个字背后，都是一个即将逝去的、鲜活的生命。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，他们只是想在最后时刻，对着这艘承载着人类未来的方舟，说出最后一句话。
舰桥上，许多船员都哭了。他们看着那些弹幕，就像在看一场盛大的、属于全人类的葬礼。
顾伞站在镜头拍不到的侧面，看着那些弹幕从眼前流过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，但他强行忍住了。作为船长，他不能在船员面前流泪。
他一步步走到镜头前。
全世界20亿观众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对着镜头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手臂与地面平行，五指并拢，指尖触碰着太阳穴。他的动作一丝不苟，仿佛面前不是冰冷的摄像头，而是悬挂着国旗的旗杆。
他保持着这个姿势，持续了整整一分钟。
在这一分钟里，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。滔天的巨浪，绝望的遗言，都在这个沉默的军礼面前，黯然失色。
这个军礼，是对那70亿即将逝去的同胞的哀悼。
是对那些在末日里依旧坚守尊严的普通人的致敬。
也是一种无声的宣誓——他，顾伞，将肩负起这一切，继续走下去。
一分钟后，他放下手。
然后，他伸出食指，在控制台上，按下了那个红色的、代表着“切断”的按钮。
屏幕，瞬间变黑。
世界失去了最后的连接。电台里只剩下沙沙的噪音，网络彻底中断，所有的信息渠道都归于死寂。
人类文明，在这一刻，真正意义上地，分裂成了两个互不知晓的部分：一个是在劫难中等待毁灭的旧世界，另一个，是漂浮在南大洋上的、孤独的钢铁方舟。
“他完成了。”雷战看着顾伞的背影，低声说。
“完成什么？”苏晓晓下意识地问。
“蜕变。”雷战回答，“从一个为自己活下去的重生者，一个精明的商人，变成了一个……背着棺材赶路的人。那口棺材里，装的是整个文明的遗骸。”
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种悲壮的气氛中时，一个尖锐的警报声，打破了舰桥的寂静。
“报告！防火墙遭到未知来源的强行入侵！”江心妍的声音充满了紧张，“对方绕过了我们所有的常规防御！目标是……我们的主数据库！”
“什么？”顾伞猛地回头。
“是‘死手系统’！对方在我们切断全球信号的瞬间，利用网络崩塌前的最后0.1秒，将一个加密的数据包注入了进来！这是一种同归于尽式的攻击！”
屏幕上，一个血红色的进度条正在飞速前进。
“他们在下载什么？”
“不，不是下载。”江心妍的脸色惨白，“是上传。他们在……上传一份东西。一份非常庞大的东西。”
进度条走到了100%。
一个文件，出现在了日出号的核心数据库里。文件的名字，让在场的所有人，都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
文件名是：《人类补完计划-最终修正案V4.0》。
而文件的发送者标识，是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名字。
——先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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