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击的余波平息了。
日出号冲出了湍流区,像一头搁浅的鲸,在死寂的深海中获得了片刻喘息。剧烈的摇晃停止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、近乎绝对的安静。
舰桥内,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。呕吐物的酸腐气味,混合着汗液和机油的味道,构成了一种名为“幸存”的独特气息。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瘫在座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空洞,显然还未从刚才那长达数分钟的濒死体验中回过神来。
江心妍解开安全带,第一时间冲到一台备用控制台前,双手在键盘上敲击,调取各区域的损管报告。屏幕上,代表船体模型的绿色线条,此刻布满了刺眼的红色和黄色伤疤。
“船长,结构完整度82.1%,比刚才又下降了0.3%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,“金属疲劳正在蔓延,我们像一个被摔过一次的罐头,下一次撞击……可能就散架了。”
顾伞没有回应。他依然站在那面被装甲封死的舷窗前,像一尊雕像。
【还剩六小时。】他的脑中,一个计时器在冷漠地倒数。根据他记忆中的潮汐模型,第二波海啸的波峰,将在六小时后抵达。这六小时,是地狱与地狱之间的间歇。
“嗡——”
船体深处,核反应堆过载运行的低频嗡鸣,像一头巨兽沉重的呼吸,通过钢铁骨架,传递到每个人的脚底。这唯一的声音,非但没能带来安全感,反而像是一曲为他们送葬的哀乐。
安静,持续了十七分钟。
第一个崩溃的信号,来自C-7生活区。
“咚……咚咚……”
一名负责后勤的船员,名叫王伟,正靠在冰冷的舱壁上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声音。从他背靠的、厚达半米的合金外壳上传来,清晰无比。
是敲门声。
【幻觉……一定是幻觉。】他对自己说。这里是海面下近千米,外面除了高压和足以撕碎一切的海水,什么都不可能有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咚咚……”
声音还在继续,富有节奏,不像是随机的碰撞,更像是有人在外面,用手指关节,不紧不慢地敲击着船壳。
王伟的呼吸停滞了。他猛地从墙壁上弹开,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他惊恐地看着那面墙,仿佛能穿透它,看到一个泡得发白的“人”,正贴在外面,对着他微笑。
“你们……听到了吗?”他颤抖着声音,问向舱室里的另外两个人。
另外两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敲门……有人在外面敲门!”王伟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恐慌是比病毒更可怕的传染病。在幽闭、高压、死亡威胁无处不在的环境下,它只需要一个宿主,就能瞬间引爆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听到了歌声。”另一个角落里,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膝盖,脸色惨白,“很好听的歌声,像……像电影里的海妖。”
“是求救信号!我听到了!是其他船的求救信号!”第三个人也激动地站了起来,“他们就在外面!我们得救他们!”
理智,在名为“希望”的幻觉面前,不堪一击。
类似的场景,在日出号数十个封闭的船舱内同时上演。有人听到了婴儿的哭泣,有人听到了亲人的呼唤,有人闻到了家中饭菜的香味。人类大脑在极度压力下产生的保护性幻觉,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毒药。
舰桥的中央监控屏幕上,代表C区、D区生活舱的几个画面,几乎同时亮起了红色的骚乱警报。
画面中,十几名船员,状若疯癫,正用尽一切办法,攻击着一扇刚刚被激光焊死的隔离闸门。他们用消防斧劈砍,用肩膀冲撞,甚至用牙齿去啃咬那冰冷的钢铁。
“开门!放我们出去!”
“我们要回家!”
“怪物进来了!快开门啊!”
他们的嘶吼声,通过内部拾音器,在舰桥内回响,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在哀嚎。
“赵勇!方舟卫队立刻去C-7区!使用非致命性武器,控制住局面!”雷战第一时间拿起通讯器,下达指令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顾伞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舰桥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等赵勇他们穿着笨重的装备赶到,这扇门就算没被他们弄开,恐慌也已经扩散到全船了。”
他一步步走向总指挥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【必须用最快的速度,最有效的方式,切断病毒的传播链。哪怕……这个方式是恐惧本身。】
他站定在主控台前,没有去看那些监控画面。他的手,伸向了全船广播的启动按钮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江心妍看着他,眼神中充满了不安。
顾伞没有回答她。他按下了按钮。
一道轻微的电流声后,他的声音,清晰地传遍了日出号的每一个角落,包括那个正在发生骚乱的C-7舱。
“外面只有死神。”
他的语调平稳、冷静,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,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公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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