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滋——滋滋——”
不是警报声。
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令人不安的静电噪音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昆虫在啃食着耳膜。
舰桥主通讯台前，雷战的一只手按在耳麦上，另一只手在频率旋钮上极其缓慢地微调。他的动作僵硬，瞳孔微微放大，那是人类在试图从混沌中捕捉秩序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报告船长。”雷战摘下耳麦，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全频段白噪声。信噪比低于负120分贝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向顾伞。
“‘晨曦’护航舰队的应答信号……消失了。包括‘启明星’号航母在内的所有单位，遥测数据归零。”
舰桥内，原本就在高压下紧绷的气氛，瞬间凝固。
主屏幕上，那张以此处为中心的雷达海图，此刻干净得令人心慌。原本代表护卫舰的五个绿色光点，以及代表航母的蓝色光标，在三秒钟前的一次全屏闪烁后，彻底熄灭。
剩下的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像素。
以及屏幕右下角那行红色的错误代码：`ERR_CONNECTION_TIMED_OUT`。
“是地磁暴。”江心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她死死盯着面前的一组磁力计读数，语速极快，像是在用数据来对抗恐惧，“从地幔深处喷涌出的带电粒子流正在穿透地壳。目前的磁场强度是常态的1400%，我们的长波通讯阵列现在就像是在雷暴云里的一根铜丝，除了电流声，什么都收不到。”
顾伞站在指挥台前，没有看屏幕，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机械表。
指针在疯狂旋转。
指南针失效了。GPS失效了。声呐受干扰。
现在，他们真的成了一个被封死在钢铁罐头里的盲人。
【意料之中。】
顾伞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，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估着现状。
【上一世的记忆里，这个阶段并没有舰队。只有这一艘船。所谓的“失联”，不过是命运修正了多余的变量。那几艘船……大概率已经解体了，或者正在某个角落里独自等死。】
但这些话，不能说。
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，这种“被世界遗弃”的孤独感，杀伤力远比深海压强更可怕。
周围的船员们开始骚动。
“怎么会……全没了？”一个负责火控系统的年轻军官嘴唇发白，“那可是航母编队……就这么没了吗？”
绝望像一种低温气体，迅速在封闭的舰桥内扩散。
顾伞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，捕捉着他们微表情里的恐惧数值。
“谁说没了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在这种死寂中，具有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。
顾伞走到通讯台前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指令。
“他们只是听不见我们说话。”顾伞指了指头顶，“就像我们也听不见他们一样。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存在。”
“开启主动光学信标。”
“船长？”江心妍愣了一下，“现在外部水体浑浊度极高，加上深度……这种光信号最多传出去两公里。而且在没有声呐引导的情况下盲发，没有任何战术意义。”
“执行指令。”顾伞没有解释，“功率调至最大。频率：0.5赫兹。内容：日出号在此。”
“是。”
三秒钟后。
位于日出号舰桥顶端，那盏原本用于引导直升机降落的百万流明级氙气探照灯，开始工作。
在数千米深的漆黑海底，在充满泥沙、气泡和残骸的浑浊水体中，一道苍白、孤独却耀眼的光柱，像一把利剑，试图刺破这无尽的黑暗。
亮。灭。亮。灭。
如同一个缓慢而坚定的心跳。
其实顾伞知道，这道光没有任何物理意义。
没有船能看到。
即便看到了，也无法回应。
但他需要的不是回应。他需要的是让这艘船上的人看到——他们的船长，还在向世界宣告存在。
这就够了。
【在这个连上帝都闭上眼的时刻，我就是唯一的坐标。】
舰桥内的骚动平息了。看着监视器画面上那道有节奏闪烁的强光，船员们的呼吸频率逐渐从急促回归平稳。一种悲壮的、近乎宗教般的使命感，取代了原本的恐慌。
既然联系不上舰队，那就让自己成为舰队的灯塔。
顾伞转身，不再关注外界。
“汇报物资消耗。”他重新切回冷酷的管理者模式。
“结构胶和记忆金属补丁存量充足。”江心妍迅速调整状态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“但P5医疗区的报告显示，强效镇定剂库存见底。林雪博士刚才发来三次请求，询问是否授权使用库存的‘Type-III战场镇痛剂’。”
顾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Type-III。
那是一种早在20年前就被列为限制级的军用药物。它能在一分钟内阻断痛觉神经的传导，让人像僵尸一样毫无知觉地服从命令，但副作用是永久性的神经末梢迟钝。
那是给必死之人用的药。
“批准。”
顾伞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，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维持秩序。如果不让他们安静下来，还没等第二波海啸到，我们就先死于内乱了。”
【这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。】
【几十个人的神经损伤，换取三千人的存活概率。如果是以前的我，或许会犹豫。但现在……】
他看了一眼倒计时。
距离第二波冲击，还有2小时41分。
“滋……嗡——！！！”
突然，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。
不是撞击。
是一种来自船体内部的、源自核心深处的膨胀感。
紧接着，刺耳的红色警报声覆盖了原本的静电噪音，舰桥的所有灯光瞬间由白转红。
“警告！核心区温度异常！警告！压力容器临界！”
电子合成音还没播报完，P4动力室的通讯请求就强行切入了主频道。
“船长！！！”
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，背景音里充斥着高压蒸汽泄漏的尖啸，“反应堆……反应堆要压不住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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