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景的声音很轻，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，但那股凉意，却顺着陆沉的脊椎骨一路向下，直抵脚心。
“算网再好，也得有电吧？”
这句看似关切的问话，在空旷的走廊里，被无限放大，变成了一句毫不掩饰的宣战。
陆沉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他看着夏景，那张儒雅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仿佛刚才那句满含威胁的话，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。
“夏部长说的是。”陆沉微微颔首，语气平静，“‘算网’计划体量庞大，能源保障是重中之重。后续的工作，还要多麻烦您这位能源总管，费心统筹，全力支持了。”
他把“全力支持”四个字，咬得不轻不重。
这是一种官场上心照不宣的太极推手。你暗示我项目有短板，我便顺势将“保障短板”的责任，原封不动地推回到你这个主管部长的身上。
夏景脸上的笑容，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。
他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，像是要将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对手看穿。
“好说，好说。”他笑着摆了摆手，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看着夏景的背影，陆沉的眼神，第一次变得像寒冬里的冰潭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战争，现在才开始。
……
夏景的动作，比陆沉想象得更快，也更狠。
仅仅一周时间，风向就全变了。
先是几家行业半月谈、经济内参上，不约而同地刊登了“专家评论”，标题大同小异——《警惕新基建下的“电老虎”陷阱》、《论大型数据中心的能耗与可持续发展》。
文章里不点名，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“算网”计划，反复渲染其庞大的电力消耗将如何冲击国家现有的电网负荷，甚至可能影响到东部地区的居民和工业用电。
紧接着，在一次由发改委牵头的部际协调会上，能源部的一位副司长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，有理有据地指出：根据现有电力规划和“十四五”期间的电网增容目标，根本无法为“算网”计划所规划的八个超大型数据中心集群，提供稳定可靠的电力供应。
“各位领导，这不是我们能源部不配合。”那位副司长一脸为难地摊开手，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电，是真的没有富余。除非，整个计划推倒重来，规模至少要削减百分之八十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给“算网”计划判了死刑。
会议室里，气氛压抑。发改委的领导面露难色，其他部委的代表则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钱立群坐在陆沉身边，急得如坐针毡。他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，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。
这简直是神仙打架，凡人遭殃。
夏景这一招“釜底抽薪”，抽的又准又狠。他不动用任何私人关系，不搞任何小动作，完全是在规则之内，用最堂皇的理由，将你一军。
电力不足，这是国情。我能源部拿不出电，天经地义。你项目再好，没有能源，就是空中楼阁。
一时间，所有压力都汇集到了陆沉这个项目负责人身上。
那几天，803所的小院里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不断有电话打来，有的是询问，有的是质疑，有的甚至是暗示他们主动缩减项目，好让大家都下得来台。
吴远和李震东两位院士也急匆匆地赶来，忧心忡忡。技术上的难题他们不怕，可这种来自国家机器层面的资源掣肘，他们一辈子也没遇到过。
“小陆，要不……我们去找石总管？”吴远院士忍不住提议。
“不用。”
陆沉摇了摇头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，桌上摊开的不是项目文件，而是一张巨大的夏国地形图，上面用红蓝铅笔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。
钱立群几次想进去汇报情况，都被守在门口，像一尊门神似的叶萧拦了下来。
“陆组长在思考，不要打扰他。”
整整三天。
陆沉办公室的灯，亮了三天三夜。
第三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时，陆沉推开了门。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，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但那双眸子，却亮得惊人。
“叶萧，把我们最新的成果，整理成报告。”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“一式三份。一份，送石总管办公室。一份，送办公厅。还有一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……直接发到能源部，夏景部长的办公桌上。”
一个小时后。
一份标题足以让整个官场为之震动的报告，摆在了无数大佬的案头。
**《关于依托西部地区“风光水”一体化可再生能源基地，构建“源网荷储”新型算力基础设施的补充报告》**
报告不长，核心思想却石破天惊。
陆沉，根本没打算在夏景划定的“电网”这个棋盘上跟他下棋。
他直接掀了棋盘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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