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，鼻子尖有点凉。窗户外面的天色是那种灰扑扑的蓝，还没完全亮透。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听见客厅里传来极轻微的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苏芷起得总是比我早。
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，果然看见她坐在餐桌前。那个熟悉的硬壳笔记本摊开着，她一只手压着纸页，另一只手握着笔，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晨光从阳台溜进来，刚好照在她微蹙的眉头上。
是那个记账的本子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睡意瞬间跑了一半。
当初合租的时候，她就用这个本子记公共开销，水电燃气，连买卷垃圾袋都要记上。那时候觉得她较真得有点可爱，现在看着那本子，却感觉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尘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，绕着我的脚踝蹭了两圈，然后轻巧地跳上餐桌，好奇地用鼻子去嗅那本子的边缘。苏芷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把它抱开，只是伸出根手指，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。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，在她手边趴下了。
我摸出烟盒，走到阳台。秋天确实来了，空气吸进肺里，带着明显的凉意，刺激得喉咙有点发痒。打火机咔哒一声，火苗窜起，江南韵那股特有的淡香混着清晨的凉意，慢慢散开。
隔着玻璃门，能看见苏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，领口松松的，显得脖颈格外纤细。有时候真觉得她像某种精密仪器，永远冷静，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可现在，这台仪器好像卡在了某个运算步骤上，沉默得让人不安。
抽完烟回到屋里，她终于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我说，目光扫过她手下的账本，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蚂蚁，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早。”她应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干。笔尖在一个数字上反复点着，那地方都快被戳出个洞来了。
“工作室的账？”我明知故问，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是昨晚烧的，已经凉透了，喝下去一路凉到胃里。
“嗯。”她合上本子，发出轻轻的啪嗒声。尘尘被这声音惊动，耳朵动了动，抬起头迷茫地看了看我们，又趴回去了。
她没立刻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尘尘的背毛。猫的呼噜声在这种安静里显得特别响。
“下季度的房租，”她终于开口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，“加上之前给尘尘看病花的，还有日常的那些……账上没剩多少了。”
我没接话，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面上。拒绝秦语墨的时候，不是没想过会难。但想是一回事，真看到数字又是另一回事。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不会跟你讨价还价，它们就躺在那儿，告诉你一个事实：没钱了。
厨房水龙头好像没关紧，滴答，滴答。这声音平时根本注意不到，现在却像计时器一样敲在神经上。
“之前谈的那几个项目，都没成。”她继续说，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，“有一个，昨天回了邮件，说预算砍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我能想象那封邮件的样子。多半是套话，客气，但冰冷。可能还会祝你们找到更合适的合作方。去他妈的合适。
尘尘在她膝上翻了个身，露出柔软的肚皮。它大概觉得这个世界安全又舒适，有温暖的怀抱，有充足的食物。它不知道，给它买猫粮、付医药费的钱，现在正成了问题。
“我接了个画封面的活儿。”苏芷突然说，视线转向我，“钱不多，周期也紧。”
我心里皱了一下。我知道那种活儿。费眼睛，耗时间，甲方还难缠。以她现在的水平，接这种活简直是浪费时间。可这话我说不出口。账本就在桌上，像无声的审判。
“周期多紧？”我问，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干涩。
“下周交。”她说，“两张。”
我心里算了下时间。今天已经周五了。这意味着她这个周末都得搭进去。
“我再联系联系以前的客户，”我听见自己说，“看看有没有零散的文案需求。”
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。零散的文案，能挣几个钱？大概也就够买几包猫粮，或者付一个月的水电费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她点了点头，没对我的提议发表意见，只是重新翻开那个账本，拿起笔。阳光又移动了一点，现在完全照在她身上了，毛衣的绒毛在光线下显得软乎乎的。她低着头，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，那么细，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。
谁能想到呢，这个看起来纤细的肩膀，现在要扛起一个工作室，一只猫，还有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合租室友。
我走到她对面坐下。餐桌是老旧的木头，面上有些划痕，还是当初我们一起在旧货市场淘的。那时候觉得有意思，现在看着这些划痕，只觉得生活的磨损无处不在。
尘尘大概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氛太沉闷，伸了个懒腰，跳下她的膝盖，转而过来蹭我的腿。我弯腰把它捞起来，它很轻，温暖的一小团，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，继续打它的呼噜。
这小东西，大概是我们眼下最不值钱，又最珍贵的资产了。
苏芷还在写写算算，偶尔会停下来，用笔尾轻轻敲着桌面。她在思考，我知道。她脑子里大概有一个完整的收支模型，正在寻找最优解。
“那个封面，”我忍不住开口，“要是太赶，我帮你想想文案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，有疲惫，有坚持，还有一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确定，“我能搞定。”
也是。她是苏芷。她总能搞定。
只是我看着她在晨光里略显苍白的脸，突然觉得，所谓成长，大概就是终于学会了把苦往肚子里咽，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对我们两个都是。
账本还摊在那里，数字依然刺眼。但这一刻，抱着怀里温暖的小生命，看着对面那个沉默但坚韧的姑娘，我忽然觉得，也许这个秋天，并不只会越来越冷。
至少，我们还在同一张桌子上，面对着同一本账本。这本身，就已经比一个人面对要强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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