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“啪”一声合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在早上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清楚。苏芷还坐在那儿，背挺得直直的，盯着那本旧账本，好像能把它盯出个洞来。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手里拿着刚喝完水的杯子，指尖冰凉的。我们中间就隔着一张旧餐桌，可感觉像隔了一条河，河里流的不是水，是钱，是那些让人头疼的数字。
她突然动了，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牛奶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，喝得有点急。放下杯子的时候，“哐当”一声，吓了我一跳。
“我去工作室了。”她站起来，声音听着还行，就是语速快了点。
她没看我，直接走到门口开始收拾她那旧帆布包。把数位板塞进去，笔，充电线，还有一沓画纸…动作麻利得很。那包鼓鼓囊囊的，往她肩上一挂，看着都沉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，嗓子有点干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
尘尘本来在沙发扶手上打盹，被关门声惊醒了，竖起耳朵，跳下来跑到门边，用鼻子嗅了嗅门缝，然后扭过头冲我“喵”了一声，小眼神里全是问号。
屋子里就剩我和猫了。太阳光正好照在餐桌中间，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灰。那本旧账本就躺在那儿，像个催债的。
我走过去，手指在账本皮上划拉了两下，没勇气打开。那些数字早就刻在我脑子里了：下个季度的房租，刚交的水电费，工作室买纸买墨水的钱，还有旁边用红笔写的——尘尘打疫苗、买驱虫药、上次看急诊的花销。每一笔都得花，可加在一起，真够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当初硬是把秦语墨那边拒了，现在想想，是挺有骨气，可也真够呛。理想能当饭吃吗？不能。
不能这么干坐着。我吸了口气，感觉胸口闷得慌。转身回屋开电脑。屏幕亮起来，蓝光晃眼。点开浏览器，收藏夹里那几个找活的网站，平时懒得看，现在得一个个点开看了。
翻了半天，越看越心凉。这都什么活儿啊？钱少事多要求高。看到一个要写十篇行业报告的，钱给得还行，赶紧把以前写的稿子打包发过去。点完发送，心里明白，这跟往海里扔石子差不多，能不能响全看命。
等回复的时候特别难熬。邮箱安静得像没联网一样。又点开几个什么内容创业的网站，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要不自己也搞个公众号？拍短视频？可怎么开始啊？哪来的时间？哪来的本钱？
越想越烦，干脆把网页全关了。站起来在屋里转圈，地方小，两步就到头了。看见书架上放着我们之前做的几个项目，还有从平州带回来的那本绘本。做那玩意儿的时候，心里就想着那座桥，那个地方，根本没琢磨能卖几个钱。现在想想，那会儿可真够天真的。
尘尘不知道啥时候溜达进来了，跳上桌子，歪着头看我那张苦瓜脸，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我的手。有点痒。它可能觉得我今天不对劲，用它的方式安慰我，或者就是闲着没事。它开始用爪子扒拉我的键盘，按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。
“别闹，尘尘。”我把它抱开，声音有气无力的。
它不乐意地“喵”了一声，又跳上来，这回直接整个身子趴键盘上了，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我，好像在说：“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看着它这副样子，看着它软乎乎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，心里那点烦躁好像散了一点。至少还有这么个小东西，它的世界简单得很，有吃的有睡的有人陪就行。而让它过得好，是我的责任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亮了，是苏芷发来的微信。
苏芷：「封面画好了，发你邮箱了，有空看看怎么写字。」
附件里是两张封面图。就算赶工赶成这样，她画得还是那么好，颜色、构图都没得挑。她这人就这样，对自己手里的活儿一点不含糊。
我回：「行，这就看。」
把尘尘从键盘上挪到旁边的椅子上，它不满地甩甩尾巴，缩成一团，但还眯着眼偷看我。我点开图仔细看。是套青春小说的封面，得配句话和一段介绍。我盯着画看了半天，试着找感觉。是写暗恋呢？还是写毕业分手？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，删了又敲，想找出最合适的那几个字。
折腾了快一个钟头，改了好几遍，总算把想法和写好的字给苏芷发回去了。发完才觉得眼睛酸，脖子僵。
窗外太阳老高了，楼下收破烂的喇叭声一阵阵传上来。肚子空空的，但一点不想吃。之前投的那个活儿还是没信儿，石沉大海了。
不能停。我揉揉脸，又坐回电脑前，继续在网上翻找。在一个没啥人气的本地论坛角落里，看到个征稿通知：
“‘城市印记’写实故事征集”
“找点儿城里真实的好故事，普通人的事儿也行。写得好的能出书，还有笔创作奖金。”
截止：十天后。
出书？奖金？
这几个字像黑夜里的萤火虫，虽然光弱，但至少亮了一下。
希望不大，我知道。可…万一呢？
这跟之前那些纯商业的活儿不太一样，带着点理想的味道，还能有点实在的。
没多想，我把链接发给了苏芷。
林小白：「看到个征稿，感觉还行。试试？」
发完才想起她这会儿肯定在赶封面，不一定有空看，也不一定想干。
没想到没过几分钟，手机又亮了。
苏芷：「看了。能写。」
就四个字，加个句号，是她一贯的风格。
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能写”。意思是，就算现在手头紧，忙得团团转，她也愿意抽出空来，琢磨一下这种没准信儿的事。她没因为眼前吃不上饭，就把别的路都堵死。
心里那点快要灭了的火苗，好像又缓过来点儿了。
是啊，不能光低着头找零钱，有时候也得抬抬头，看看天。就算月亮摘不下来，看看也能让人心里亮堂点儿。
我回：「成，我先琢磨琢磨写点啥。」
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凉风呼地吹进来，屋里没那么闷了。楼下的银杏树，叶子黄了一大半，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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