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矛盾的指向,最终竟然都隐隐约约、却又无可辩驳地,集中到了那位告假多日、近日才刚刚回来点卯应职的赵主事身上。
几份关键单据上的副署签名、一些模糊不清的款项调动记录、以及几处时间点上耐人寻味的巧合,都像无声的证据,将矛头指向了这个平日里看似油滑精明、与郑友德走得颇近的副手。
这笔高达五千两、去向成谜的皇木采买专项款项,经林澈彻查档案记录,确认正是去年由赵主事全程经手、一手负责操办的。
账目本身做得极为精巧隐蔽,表面上看,从申请、批复到采买、运输、入库,各个环节的流程文书似乎都完备无缺,相关单据附件也一应俱全,几乎达到了天衣无缝、难以挑剔的程度。
但林澈凭借前世积累下的、远超这个时代的财务敏感度和严谨的逻辑分析能力,通过反复、交叉比对不同来源的原始记录,终于发现了其中隐藏的关键破绽。
实际记录在案的木材运输里程、以及雇佣车马的具体数量,与最终报销单据上呈报的数额完全对不上号,存在明显的、人为夸大的痕迹。
对方正是通过这种虚报里程、浮报车马数量的隐蔽手段,巧妙地套取了大笔的银两,手法老练,若非极其细致的专业核查,极难发现。
林澈面色沉静如水,心中却已了然。他命人立刻去请赵主事过来问话。
赵主事起初还强作镇定,打着哈哈,试图以“年代久远,琐事繁杂,实在记不清具体细节了”等借口含糊其辞,蒙混过关,甚至隐隐暗示林澈不必过于较真,大家都是同僚,行个方便。
直到林澈不动声色地,将一页页经过重新严密核算、标注出矛盾点的明细账目,一张张存在明显时间或数量矛盾的原始运单存根副本,以及他私下派人从相关车马行暗访取得的、记录了真实运输价目与常规里程的凭证,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的公案上,证据链完整而确凿。
赵主事才终于脸色剧变,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从他脸上褪去,双腿一软,竟“扑通”一声直接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带着哭腔道:
“大人!大人明鉴啊!下官……下官也是一时糊涂,鬼迷心窍啊!去岁家中老母沉疴难起,缠绵病榻,每日所用的汤药皆需重金购买,家中积蓄耗尽,债台高筑,实在……实在是被逼无奈,走投无路之下,才……才出此下策,动了这不该动的心思……下官知错了!真的知错了!求大人念在下官在司内多年勤勉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更念在下官家中窘迫、老母需钱续命的份上,高抬贵手,网开一面啊!这笔银子,下官……下官就是砸锅卖铁,也一定设法尽快补上!绝不敢拖欠!”
林澈闻言,眉头紧紧锁起,陷入沉思。
此事确实可大可小,处理起来颇为棘手。若严格依照朝廷律法追究,将此案捅将出去,上报有司,赵主事被革职查办是必然结局,甚至可能因此下狱论罪,家产抄没,前途尽毁,家族蒙羞。
但若选择私下处理,勒令其退还赃款,内部消化,虽然保全了同僚的官身和颜面,也避免了衙门声誉受损,但这无疑是对律法的践踏,也是对自身原则的妥协,更可能留下后患。
正当他内心犹豫、权衡利弊之际,郑友德仿佛嗅着风声般,急匆匆地赶了过来。
他先是故作惊讶地了解了情况,随即便将林澈拉到值房无人注意的角落,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语气沉重地劝说道:
“林大人,我的好大人呐!您要冷静,千万冷静!如今是什么时节?年关节下,各部堂官都只求个平稳过渡,安然过关,此刻最忌讳的,就是节外生枝,闹出什么贪墨丑闻来,那会坏了所有人的年节,也会让工部成为众矢之的。此事……依下官愚见,万万不宜声张,更不能闹大啊!”
“但五千两白银,绝非小数目,乃是国库帑银,岂能如此含糊过去,不了了之?”林澈压低声音,坚持道。
“唉,林大人您有所不知,”郑友德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在贴着耳朵窃语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“通透”,
“赵主事在咱们虞衡司,没有十年也有八载了,资历颇老,上下关系也熟,就算没有大功劳,总也有些苦劳和人情在。他既已知错,态度恳切,也愿意想方设法补上亏空,不如……就此作罢,咱们司内部悄悄消化处理掉,予他一个改过自新、戴罪立功的机会。若是当真不顾情面,闹大了,抖落出去,咱们整个虞衡司脸上无光,沦为笑柄不说,怕是还要连累整个工部的声誉,到时候周尚书怪罪下来,追究我等管理不严、酿成事端之责,你我又该如何自处?怕是都脱不了干系啊!”
话语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: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官官相护,息事宁人,才是官场常态,个人原则和律法,在“大局”和“人情”面前,往往需要让步。
林澈心知这确实是官场惯常的“捂盖子”操作,但他心中总觉不妥,正欲开口重申律法纲纪,忽有堂吏在门外高声通报:周尚书急召林郎中即刻前往尚书值房议事。
林澈只得暂将赵主事之事搁下,命人暂且看管住他,自己则匆匆整理衣冠,赶往周尚书处。
一踏进那间宽敞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的尚书值房,林澈心中便是一凛——只见户部尚书崔明远竟也在座,二人分坐主位与客位,面色皆是一片凝重,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。
“林郎中来了。”周尚书抬起眼皮,目光锐利如刀,直接落在林澈身上,开门见山,毫无任何寒暄客套,“听说,你在虞衡司年终查账,查出了大问题?动静不小啊。”
语气看似平淡,却带着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压力,直逼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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