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，顺着墨无烬的目光，杨清禾缓缓回头，这一回头，她顿时瞪大了双眼。
因为在胧月的脸上，她看到了那个让她胆寒心惊的东西。
正是骨生花。
胧月中了骨生花？不，不会的。
杨清禾不可置信道：“胧月…？怎么会…”
没等她回过神来，胧月却转身跑出来庙外。
杨清禾下意识追了出去，庙外寒风凛冽，大雨倾盆，杨清禾跑得很快，没几步便追上了胧月。
可她刚抓住胧月的肩膀，对方却反手朝着她刺了一剑。
冰冷的剑尖抵在杨清禾的心口，力道却在最后一瞬猛地顿住。
胧月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，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，混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温热液体。
她脸上那朵妖异的骨生花正顺着肌理缓缓蔓延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，透着一股被邪祟操控的混沌与狠戾，可眼底深处，却还残存着一丝挣扎的清明。
“别过来……”胧月的声音嘶哑破碎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察觉到自己刺伤了杨清禾后，胧月猛的扔掉了手中的剑。
剑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湿滑的泥地上，溅起一圈混着血水的水花。
胧月踉跄后退几步，浑身都在发抖，看着杨清禾心口被刺破的衣料与渗出的血迹，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雨水疯狂地打在她身上，那朵狰狞蔓延的骨生花在惨白肌肤上愈发刺目，像是要从皮肉里钻出来。
“殿下…对不起…我…是我…”
杨清禾自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，反而还能明白，此刻的胧月一定痛苦至极，愧疚至极。
杨清禾捂着胸口缓缓上前，抱住了她，两人齐齐瘫坐了下去：“没事的，一定会没事的，我会救你的…”
这句话她曾经对璃月国的国民说说无数遍，可是对于从头到尾都参加过救治骨生花的月比谁都清楚，骨生花一旦入面，便是无解的死局。
至少直到现在是无解的。
杨清禾却不愿意相信，一边摇头，一边开始给胧月输送灵力，帮她抑制骨生花的生长。
喃喃道：“不会的…我一定会救你的…”
胧月被她揽在怀里，浑身冰凉得像一块浸在雨里的寒玉，脸上那朵骨生花却滚烫灼人，每一寸蔓延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杨清禾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的灵力温柔又坚定，拼命压制着那股疯狂啃噬她经脉的邪祟。
可越是这样，她心里就越是绝望，越是酸涩。
她曾陪着杨清禾守过一城又一城，见过无数百姓在骨生花下发疯、伤人、自戕。
殿下救得了一时，救不了一世，更救不了早已入面攻心的她。
胧月死死咬着唇，直到尝到腥甜，才哑着嗓子开口，声音碎在风雨里：
“殿下，别再白费力气了……”
她抬手，轻轻抚上杨清禾还在渗血的胸口，指尖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陪着您救了那么多人，比谁都清楚……这花，是治疗不好了的。”
雨水打湿两人的发丝，黏在苍白的脸颊上，胧月望着她，眼底蓄满泪水，终于崩断防线，哽咽着哀求：
“求您，别再为我耗损灵力了……我宁可现在就死，也不想等彻底失控后，亲手杀了您，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。”
她抓住杨清禾输送灵力的手，用力按在自己心口，泪水混着雨水滚落：
“殿下，动手吧……就当，成全我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杨清禾拼命摇头，依旧不放弃给她输送灵力。
胧月看着杨清禾眼底不肯熄灭的光，心脏像是被骨生花狠狠绞碎，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沫。
她知道，再纠缠下去，只会让殿下为了她耗尽灵力，最后一同坠入深渊。
“殿下……您对我的好，我这辈子……都记着。”
胧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掺着雨水与泪水，美得破碎又决绝。
趁着杨清禾心神激荡、灵力未收的一瞬，她猛地抬手，抽走了杨清禾腰间悬着的短剑。
“胧月——！”
杨清禾瞳孔骤缩，声音撕心裂肺，惊得连灵力都乱了。
寒光一闪。
短剑没入心口，鲜血瞬间染红了雨水，也染红了杨清禾的衣袖。
胧月软软倒在她怀里，脸上的骨生花还未褪去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戾气，只剩下一片温柔的安宁。
她气息微弱，抬手轻轻擦了擦杨清禾脸上的雨水与泪水，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：
“殿下……我不在了……下雨天……也要记得打伞……”
杨清禾拼命摇头，仍旧给她输送灵力。
“下辈子……静婵山……梅林深处见……”
话音落尽，她垂在半空的手重重落下，眼中最后一点光亮，彻底熄灭在倾盆大雨里。
“不…”
杨清禾僵在原地，怀里的人渐渐冰冷，雨水砸在脸上，混着泪水汹涌而下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、碎裂。
她什么都做不了，救不了患有骨生花朵百姓，救不了璃月国，如今也护不住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所谓医术，所谓灵力，到最后，连一句承诺都守不住。
绝望如潮水将她彻底淹没，她抱着渐渐冰冷的身体，在狂风暴雨里，终于失声痛哭，哭声被雷声碾碎，散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中，再也没有一丝回应。
鲜红的血顺着那把金色短剑不断往下淌，杨清禾回过神来，赶紧捏动发决，终于在胧月神魂破碎的那一刻将她一缕残魂收了回来。
然而此刻，身边却没有什么可以收纳残魂的容器，唯独这把金色的短剑。
于是，杨清禾以短剑为媒介，终于将胧月残魂收入剑中，日后慢慢温养，胧月就会一直活着。
看着这把剑。
仿佛此刻，她依稀还记得，那个满脸笑容的女孩问她：“殿下，太子殿下送你生辰的这把短剑，你取名了吗？”
“要不，借我的“惊鸿”或者“断月”给你用用？”
这把短剑，直到现在，杨清禾依旧没有想到给它取什么名字。
如今，这把短剑终于有了它自己的名字。
胧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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