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处榫头都严丝合缝,每一根横梁都刨得平整,每一块踏板都打磨得光滑。
她直起身,看向那几个木工。
“做了多久?”
宋老三搓搓手:“从拿到图纸那天就开始琢磨,满打满算,七八天了。”
“熬了几宿?”
宋老三挠挠头,嘿嘿笑了一声:“也没几宿,就……就最后这几天,赶着做完,熬了熬。”
宋大柱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他熬了三宿了,昨儿个半夜还在磨梭子。”
宋老三回头瞪他一眼,又转回来,继续嘿嘿笑。
姜郁看着他,又看看其他几个人。宋老四眼睛里的血丝比宋老三还多,刘木匠手上还包着块布,渗出血迹来——大概是干活时不小心伤着的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那台织机上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宋老三的脸上一下子绽开笑,搓着手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宋老四则在旁边憨憨地咧嘴笑,露出几颗豁牙。
宋大柱挠着后脑勺,耳朵根都红了。刘木匠稳重些,但也明显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塌了半截。
宋七爷坐在凳子上,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外面的人群又开始嗡嗡起来。
“山神大人说做得好!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,说不错呢!”
“那肯定是真好!”
“那往后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别吵着山神大人。”
姜郁没理会外面的动静,目光在织机上又转了一圈。
然后她看向那几个木工。
“光看着不错不行,得试试能不能用。”
宋老三愣了一下,搓手的动作停了。
“试?咋试?”
姜郁没回答他,目光扫向院门口的人群。
外面围着的人见她看过来,都往后缩了缩,但又忍不住往前探头。
“有没有人会织布?”姜郁问。
人群里一阵沉默。
你推我,我推你,没人站出来。
姜郁又问了遍:“有没有人见过织布,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?”
还是沉默。
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小声说:“山神大人,咱们村好几辈子没织过布了。我小时候见过一回,那是走亲戚,在人家院里看过一眼,早忘了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我家那口子他娘活着的时候纺过线,但也没织过布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,都是在说自己家没人会织布。
姜郁没说话,等着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我来试试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,任贞如从后面走出来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手里还拿着个绣花绷子——大概是在家里绣花,听见动静赶过来的。走到姜郁面前,她屈膝行了个礼。
“山神大人,信女想试试。”
姜郁看着她。
任贞如的脸色比姜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很多了,不再那么蜡黄,有了点血色。眼睛也稳了,看人的时候不再躲闪。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不卑不亢。
“你想试?”姜郁问。
任贞如点点头:“回山神大人,信女没织过布。但信女绣了十几年花,手上有些准头,心里也有些耐心。这织机和绣架,信女看着有相通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且,信女想看看这织机织出来的布是什么样的。往后要教那些女孩子们学织布,总得自己先会。”
姜郁没立刻说话。
人群里又开始嗡嗡嗡的。
“任娘子会织布?”
“不会,她说了不会。”
“那她试什么?”
“试试呗,试试又不掉块肉。”
“万一弄坏了咋办?”
“山神大人做的织机,哪那么容易坏?”
姜郁听着那些声音,没理会。
她看着任贞如。
任贞如站在那里,等着她点头。
姜郁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个女人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跟着宋悦儿来见她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是那种见过世面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。
后来她知道了任贞如的身世,知道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庶女,知道她逃荒嫁给了阿青,知道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扔下那手绣活。
这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。
“好,”姜郁点点头,“你来试试。”
任贞如又行了个礼。
她转身,朝那台织机走去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所有人都盯着她看。
任贞如走到织机前,没急着上手。她先围着转了一圈,从上看到下,从前看到后,目光在那一个个部件上慢慢移动。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横梁,按了按踏板,拉了拉综框。
最后,她在织机前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。
坐得很稳,腰背挺直,和绣花时一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向姜郁。
姜郁冲她点了点头。
任贞如收回目光,落在织机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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