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帐并非寻常帐篷,而是设在一处背风向阳,视野开阔的高坡之上,以坚实木料与厚毡搭建而成的临时宫殿,虽不及洛阳宫城巍峨,却也气象庄严,禁卫森严。
帐前龙旗招展,甲士执戟肃立,无声地昭示着天家威仪。
谢韫仪牵着萧玄度,随着引路太监,在无数道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下,一步步走向那顶明黄色的巨大帐殿。
手中的圣旨仿佛烙铁,烫得她掌心发麻,心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入宫,教导皇子……这突如其来的转折,完全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,也将她推向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境地。
皇帝萧晔为何如此?
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,却找不到答案。
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,维持着表面的恭谨与镇定。
进入御帐,暖意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帐内陈设华美而不失威重,皇帝萧晔并未身着庄严冕服,只穿一身赭黄色常服,坐于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御座之后,面前摊开着地图与奏报。
他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深邃,此刻正执笔批阅,听到通传,方才抬起头来。
“儿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臣妇见过陛下。”
萧玄度和谢韫仪依礼下拜。
“平身。”
萧晔放下笔,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,见他虽然小脸微白,但眼神清亮,并无大碍,随即转向谢韫仪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目光平和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。
“裴谢氏,前日祭坛之下你为玄度解围,引经据典,应对从容,朕略有耳闻。陈郡谢氏,诗礼传家,果有遗风。”
谢韫仪垂首恭立:“陛下谬赞,臣妇愧不敢当。前日不过是见几位殿下玩闹,偶发议论,当不得陛下挂齿。臣妇乃殿下姨母,护持殿下乃臣妇本分。”
她回答得谨慎,不敢居功自傲。
萧晔不置可否,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缓缓道:“玄度幼年失恃,性子静弱,身边虽不乏师傅宫人,然能通晓大义、言行有度、堪为表率者,不多。你既为谢氏女,又与玄度有缘,入宫教导朕的儿女诗书礼仪,闲暇时亦可整理些宫中旧籍,于你,于朝廷,都算是一桩妥当的安排。你可明白?”
谢韫仪心头凛然,知道这已是定局,容不得她置喙,更不敢深究皇帝口中的妥当究竟是何意味。
她再次敛衽下拜:“臣妇才疏学浅,蒙陛下不弃,委以重任,定当竭尽所能,悉心教导诸位殿下,恪尽职守,不负圣恩。”
“嗯。”
萧晔淡淡应了一声,对她恭顺的态度还算满意。
“既如此,等年后便正式入宫当值吧。”
“是,谢陛下。”谢韫仪恭敬领命。
萧晔又看向萧玄度,萧玄度从进门开始便一直十分紧张。
他不像受宠的五哥,可以随时拜见父皇,今日他难得面圣,有些忐忑不安。
萧晔静静看着他,也不说话,但在对上他那双眼睛时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日后要用心向裴女史请教,不可怠慢。”
“是,父皇,儿臣记下了。”
萧玄度乖乖应道,小手不自觉地又拉住了谢韫仪的衣袖。
“去吧。”
萧晔挥了挥手,重新拿起了笔,目光已落回案上奏报。
谢韫仪牵着萧玄度,再次行礼,悄然退出了御帐。
直到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威压范围,被冬日的冷风一吹,她才觉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薄汗。
时候不早,谢韫仪便与萧玄度告别,先回了江敛那边。
谢韫仪正心乱如麻间,江敛推门而入,
谢韫仪抬起眼:“江敛,我……”
“陛下既下了旨,便是圣意已决,无可更改。”
江敛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,直接道:“你能在御前应答得体,已是过了第一关。陛下究竟如何想的,我亦不知,至于教导皇子公主,以你的才学,并非难事。”
他眸光微动:“或许是个机会,也未可知。”
谢韫仪心领神会。
入宫虽然有种种不便,但或许能接触到与长姐相关的蛛丝马迹。
他的提醒让她心头更紧,但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。
谢韫仪低声道:“我明白。”
忽然,江敛又向前倾身,靠近了些。
谢韫仪下意识地想后退,背却抵上了榻上放着的小桌。
他抬手,并非触碰她,而是指向她耳后靠近发髻下方的位置。
“这里,”他的声音几乎就在她耳畔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,带来细微的战栗:“有伤。”
谢韫仪一愣,下意识想抬手去摸,却被他握住了手腕。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她的手腕被他圈住,肌肤相贴处传来清晰的触感,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别动。”
他低语,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盒,单手挑开盒盖,指尖沾了点里面清凉透明的药膏。
谢韫仪这才恍然想起,白日齐恒那支箭擦着她鬓发飞过时,确有凌厉的劲风刮过耳后,当时并未在意,后来一直思绪纷乱也未察觉,原来竟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擦伤。
月光透过高窗,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浓密的睫影。
他的动作专注而小心,冰凉的药膏被他用指尖的温度稍稍焐热,然后轻柔地涂抹在她耳后那细微的伤痕上。
指尖的薄茧偶尔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,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,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。
“疼?”
他动作顿住,抬眼看她。
两人距离太近,他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。
昏暗的光线下,他看向她的眼神沉甸甸的,压得她心口发慌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
谢韫仪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,视线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上,不敢与他对视。
被他握住的手腕处,脉搏正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,她不知道他是否察觉。
他凝视了她片刻,继续将那点药膏涂抹均匀。
冰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,逐渐渗入皮肤,但他指尖流连带来的触感更让她心神不宁。
“只是轻微擦伤,不会留痕,不用担心。”
他终于收回了手,将那玉盒盖上收回怀中。
握住她手腕的手也松开了。
那圈住她的温热触感骤然消失,让她竟有瞬间的不自然。
直到谢韫仪安寝之时,还觉得手腕上空落落的。
喜欢恢复视力后,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:(www.shuhaige.net)恢复视力后,发现夫君换人了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