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韫仪示意青黛去取近日学子的课业和笔记,很快,一叠叠纸张被送来。
那些孩子大多都是以前草草读过几天书的,字迹稚嫩,有的甚至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书写的认真。
其中一份笔记,尤其工整清晰,不仅记录了谢韫仪所讲要点,还有自己的疑问和思考,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韧劲,是苏婉的。
另一份,则是周安的,字虽不那么好看,但胜在条理分明,尤其在算学部分,有自己的注解,显见是下了苦功琢磨的。
季昀一份份仔细看去,看得极慢,极认真。
看完课业,季昀沉默片刻,又问:“你每日授课一个时辰,答疑一个时辰,其余时间,这些学子如何安排?家境贫寒者,恐怕仍需为生计奔波,无法终日向学。”
谢韫仪点头:“老先生所言极是。书院辰时开课,午时前散学,正是考虑此点。午后,学子可归家劳作,或自行温习。书院每月朔望日休沐,年节亦有假期。家境特别困窘,又向学心诚者,如周安,书院会提供一顿午间简餐,并酌情给予些许笔墨补贴,助其安心向学。”
季昀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不置可否,只道:“带老夫去讲堂看看。”
一行人来到讲堂。
此时并非授课时间,讲堂内空无一人,只有桌椅整齐排列,前方案几上摆着谢韫仪常用的书册。
季昀在讲堂内缓缓踱步,在讲堂里站了许久。
最后,他转身,对谢韫仪道:“明日起,老夫也来此听讲,可好?”
此言一出,不仅谢韫仪和陶老先生愣住了,连沈文谦都吃了一惊。
季昀季老先生,当世大儒,桃李满天下,多少名门望族、高官显贵想请他去讲学一面而不可得,如今竟要屈尊来这饱受非议的明心书院听讲?
“季先生,这……”陶文渊忍不住开口。
季昀抬手止住他:“怎么,不欢迎老夫?”
谢韫仪迅速回过神来:“老先生愿屈尊指点,是书院莫大荣幸,我与诸位学子求之不得。只是书院简陋,恐怠慢了老先生。”
“无妨。”
季昀淡淡道:“山不在高,水不在深,老夫倒觉得,此地虽陋,德馨可闻。”
文谦不由得按捺住想去找谢翰之的心思,还叫人暂时封了消息。
季昀果然言出必行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那辆青帷马车便再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沈文谦心中震动,今日季昀来得突然,他因为家中长辈和季昀有些交情,便被季昀叫来作陪,还没来得及告知谢翰之,如今这情况……
沈文谦看向谢韫仪的目光更加复杂。
他知道,季昀此来的目的绝非那么简单,这位老先生的态度,足以在整个士林掀起波澜。
次停在明心书院门口。
季昀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青常服,在贴身老仆的搀扶下,步履稳健地走进书院,在最后一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
谢韫仪如常开讲,所授是《论语》中“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”一章。
季昀坐在后排,听着听着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一连三日,季昀每日必至,风雨无阻。他听课极为认真,却只是听,只是看。
三日后的傍晚,散学后,季昀将谢韫仪与陶文渊请到了书院后院那间书房。
“这三日,老夫看也看了,听也听了。”
季昀开门见山:“谢家丫头,你可知此举如同逆水行舟,不仅艰难,更会招致无数明枪暗箭?”
“晚辈知道。”谢韫仪垂首。
“你祖父若在,或许会支持你,或许也会为你担忧。”
季昀看着她:“可你父亲谢翰之,乃至陈郡大半士绅,都视你为异类,欲除之而后快。你以一己之力,能撑多久?你这书院,又能开几时?”
谢韫仪抬起头:“能撑多久,便撑多久。能开几时,便开几时。即使只能开一月,能让这三十七个孩子多识几个字,多明一些理,我便觉值得。若能开一年,开十年,让更多如周安、如苏婉般有心向学的孩子,不论出身,不论男女,都能在此得一席之地,那便是晚辈之幸,祖父遗志得偿。”
“即使身败名裂,累及自身,甚至累及你未来前程?”
谢韫仪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晚辈行事,但求无愧于心。前程之事,若因行心中正道而损,那不要也罢。至于累及他人……”
“晚辈会尽力周全,不使他们因我之故,受无妄之灾。”
季昀定定地看着她,看了许久,久到陶老先生都忍不住紧张地握紧了拳。
终于,季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,好,好!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:“谢雍啊,你未竟之志,你之风骨,你之襟怀,你这孙女承继了!且青出于蓝!”
“谢丫头,你这明心书院很好。你这有教无类,不分贵贱,不论男女,是真教化,是真仁义。这世道,缺的就是你这般人,你这般心。”
他目光扫过这简陋书房,语气斩钉截铁:“从明日起,老夫不听讲了。”
在谢韫仪和陶文渊愕然的目光中,季昀捋了捋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老夫要在此,开坛授课!”
“季兄,你……”
陶文渊又惊又喜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季昀看向他,笑道:“怎么,文渊,不欢迎老夫与你同舟共济,共育桃李?此地虽陋,然有明珠蒙尘,有璞玉待琢,更有薪火相传之志。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之人,能在有生之年,得见如此气象,岂能袖手旁观?谢丫头不畏人言,不惜己身,老夫这一把老骨头,又有何惧?正好,也让那些尸位素餐之辈看看,何谓真正的师道,何谓真正的有教无类!”
他转向谢韫仪,目光灼灼:“谢丫头,你可愿让老夫在你这明心书院也挂个名讲课?不领束修,管饭就成。”
谢韫仪心中激荡,眼眶微热。
谢韫仪自然知道季昀这番话意味着什么,她整理衣冠,对着季昀躬身。
“晚辈代明心书院全体学子,拜谢季老先生。老先生大义,泽被后学,功德无量!能得老先生垂青,韫仪……感激不尽!”
陶文渊也激动地起身,对着老友深深一揖:“季兄高义,我也替这些孩子谢过季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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