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触到眼底时,只觉一片微凉。
原来,方才那点氤氲的水汽,终究还是没忍住,沾湿了指尖。
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
自嫁入王府,自卷入太子谋逆的风波,自提着长剑杀出一条血路,她早已习惯了将情绪藏得严严实实。
刀光剑影里不曾退缩,流言蜚语中不曾低头,怎么偏偏在顾时砚的一番话里,乱了心神?
十二岁的杏花雨,国子监的书声琅琅,曲江池的诗词唱和……
那些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、最干净纯粹的时光,被顾时砚轻轻一掀,便悉数涌了出来。
她何尝不知他的心意?
只是前世那时,她满心都是萧煜,满心都是儿女情长的虚妄。
后来萧煜背叛,云家蒙难,她被污蔑通敌叛国,囚于天牢,日日受尽折辱。
她分明记得,那时的顾时砚已是朝堂新贵,手握听风楼,有无数次机会能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。
可她不敢。
她怕自己满身泥泞,会玷污了他那份不染尘埃的儿时情谊。
怕自己牵累于他,毁了他的锦绣前程。
更怕这份干净的守护,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利刃。
所以她隔着天牢的铁窗,对前来探望的他说了最狠的话,逼得他红着眼眶转身离去。
后来她从春秋口中得知,那些日子里,顾时砚从未真正放弃过她。
是他暗中阻拦了数次暗杀,是他悄悄销毁了对云家不利的证据,是他顶着朝野非议,想要护住镇国公府。
原来,他的守护,从未有过一日停歇。
夜风拂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,落在石桌上。
云卿抬眼望向天边的明月,月色清辉洒满肩头,竟与北境的月色有几分相似。
她想起爹鬓边的白发,想起兄长驰骋沙场的身影,想起云家军戍边将士的铮铮誓言,想起那卷明黄敕令上“靖安北疆”的字字千钧。
儿女情长,终究要让位于家国大义。
顾时砚的等待,是沉甸甸的承诺。
而她的征途,是北境的狼烟与万里河山。
云卿缓缓起身,走到庭院角落,拾起那柄一直倚在廊下的长剑。
剑身寒光凛冽,映着她眼底的坚定。
她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,声音低沉而清晰,似是对月立誓,又似是对自己言说:“顾时砚,待我扫清北境狼烟,护好大曜万里河山,定还你一个答复。”
月光下,玄色劲装的女子,手持长剑,身姿挺拔如松。
……
靖安侯府。
夜冥渊策马疾驰,玄色披风被夜风猎猎吹起,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他便已冲入夜府大门。
他翻身下马,连沾了尘土的靴子都顾不上擦拭,径直朝着母亲的院落疾步而去。
刚踏入院门,便闻见一股浓郁的药香,贴身伺候的嬷嬷连忙迎上来,压低了声音道:“侯爷,老夫人正等着您呢,只是……咳,老夫人这身子,怕是经不起气。”
夜冥渊闻言,眉心一蹙,推门而入。
烛光摇曳的内室里,老夫人斜倚在软榻上,面色确实带着几分苍白,身旁搁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。
见他进来,老夫人抬眸扫了他一眼,没什么温度,只淡淡道:“回来了。”
夜冥渊走上前,目光扫过那碗汤药,又落在母亲脸上,沉声道:“母亲的旧疾,可是又重了?”
老夫人没接话,反而慢悠悠地端起汤药,用银勺轻轻搅着,半晌才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讥诮:“我的身子好不好,全看你这做儿子的,是不是肯安分些。”
这话一出,夜冥渊便了然,果然如他所想那般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指尖抵着腰间软剑的剑柄,声音沉了几分:“母亲召我回来,不是因为旧疾复发。”
是陈述句,而非疑问句。
老夫人放下银勺,抬眸看他,眼底的苍白褪去几分,添了些不容置喙的刻薄:“怎么?不是旧疾复发就不能要你回来了?”
“镇国公府的那位云小姐,就这般让你上心?这些日子,你往那府里跑的次数,比往我这院里来的都多!”
“儿臣与云卿,不过是故人之谊。”夜冥渊蹙眉解释:“她即将远赴北境,凶险难料,儿臣不过是送些应急之物,尽些朋友的本分。”
“朋友?”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:“夜家的儿郎,哪有这般‘尽心尽力’的朋友?”
“满京都的人都在传,说你夜侯爷为了一个刚闹着和离的弃妇,魂不守舍,连京郊大营的差事都险些耽搁!你让夜家的脸面,往哪里搁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添几分尖酸,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:“那云卿再好,也是个被北幽王厌弃的下堂妇!前脚刚从王府里出来,后脚就敢招惹你?真当我们夜家没人了,要捡别人剩下的?”
“一身的麻烦缠身,又是和离,又是牵扯太子谋逆案,你若跟她扯上关系,迟早要被拖下水!”
“母亲!”
夜冥渊猛地抬眸,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:“云卿绝非你口中的‘弃妇’‘麻烦’!”
“她敢与北幽王和离,是性情刚烈。”
“能扳倒太子,是智勇双全。”
“远赴北境,是心怀家国。”
这般女子,远比那些拘于后宅的闺阁小姐,强上百倍!”
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夜冥渊自己都愣住了。
他本是想解释二人之间的清白,可话到嘴边,竟变成了这般直白的维护。
老夫人也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怔,随即勃然大怒,猛地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桌上,瓷碗与桌面相撞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:“好!好一个强上百倍!夜冥渊,你真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!为了一个下堂妇,你竟敢这般顶撞我?”
夜冥渊没有再反驳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,指尖却还残留着攥紧时的微麻。
他站在原地,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云卿的模样。
她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时的从容,她在镇国公府庭院里举杯时的浅笑,她谈及北境战事时眼底的坚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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