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羿的眉头微微皱起，他不反对林溪的做法。
相反，他觉得林溪做法太过仁慈。
那个冷眼口出狂言，如果不是林溪，他早就对那个丑陋至极的家伙动手了。
灰耳站在门口，手中的长矛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事情超出了他预料的结果。他的眼睛在林溪和归之间来回移动，嘴唇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溪身上。
火塘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林溪一如既往地平静，对于归说出来的这件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。
林溪沉默了片刻。
感受着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。
热水从喉咙滑下去，在胸膛里留下一道温暖的轨迹。在如今这样的天气里能够喝上一碗热水，已经是相当奢侈的事情了。
林溪放下碗，碗底落在木桌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那一个字说得很轻，但很清晰。没有犹豫，没有辩解，没有“但是”。
她承认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灰耳忍不住问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，眼里满满都是困惑，像是孩子看到大人做了一件他不理解的事情时的茫然。
“智者，你不是一直说，能不打就不打，能不杀就不杀……”
“他是敌人。”林溪打断他。
她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他不是被月影蛊惑、可以被唤回来的鹿角部落的人。”
林溪的目光从灰耳身上移开，扫过在场的所有人，最后落在门口那个刚走进来的人身上，“他是卡尔的亲信。当年亲手抓走雷恩母亲的人。他来，不是为了谈判，是为了示威。是为了让我们害怕。”
林溪看着雷恩。
雷恩站在门口，银灰色的长发上还沾着雪花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。他没有走进来，只是靠在门框上。
但这一次，他的眼睛里没有昨日那种翻涌的、压抑的痛苦。
只有平静。
林溪收回目光，继续道：
“如果我们对他以礼相待，放他回去，卡尔会觉得我们软，会觉得我们怕。到那时候，他带来的就不是三个使者，而是三百个战士。”
火塘里的木柴“噼啪”响了一声，溅起几点火星，落在地上，很快熄灭了。
云羿从窗边转过身来。他什么也没说，但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他轻声说。
灰耳张了张嘴，想反驳。那道疤痕在火光下跳动了一下，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上嘴唇和下嘴唇分开又闭上，反复多次。
他看了看林溪，又看了看雷恩，最后看了看云羿。
灰耳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，因为林溪说的每一句话，他都没办法说“不对”。
雷恩从门口走进来。
他没有去火塘边，没有去他平时坐的位置，而是直接走到林溪身边，在紧挨着她的位置坐下了。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。
他看着她，那双金色的竖瞳中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。
“你不怕吗？”他问，“卡尔知道冷眼死了，会更愤怒。”
他问得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——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曲了一下，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。
林溪摇了摇头。
那动作很轻，但很干脆。
“雷恩，我问你，卡尔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雷恩沉默了片刻。不是因为他要想，而是因为他在组织语言。他对他舅舅的了解，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。
“冷酷，贪婪，睚眦必报。谁得罪他，他一定要十倍奉还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林溪说。
她的黑眸中倒映着雷恩的金色竖瞳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而那里面，十五年前的阴影和火光交织在一起，他却从那双黑眸中看到了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“像他这样的人，不会因为你示弱就放过你。你越示弱，他越觉得你好欺负。你越退让，他越得寸进尺。”
她顿了顿。黑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。
“既然如此，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，新星聚落，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”
一时之间无人说话。
火塘里的火焰跳跃着，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时间渐渐过去，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，散发着最后的余温。
灰耳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林溪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出了门。
归也回了自己的小屋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灰色的袍子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，走路的姿势还是一样，佝偻的，慢慢的。路过林溪身边时停了半步。
那双纯黑的眼睛从高处往下看，落在她脸上。没有表情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停了半步，然后继续走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云羿离开后，议事屋里，只剩下林溪和雷恩。
两个人坐在火塘边，各自的位置，各自的姿势，各自的沉默。
火塘里的炭是暗红色的，偶尔有一小片灰烬从表面剥落，飘起来，在空气中旋转，然后落在更暗的地方。
雷恩坐在火塘边，手中握着他的那把青铜刀。
“林溪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林溪抬起头。
火塘的暗红色光芒照在林溪脸上，将她的轮廓映成一片暖色。她的黑眸中倒映着炭火的余烬，像两颗沉默的正在冷却的星星。
“我母亲的事……你真的相信她是被冤枉的？”
林溪看着雷恩。
那双黑眸中没有犹豫，没有迟疑，只有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沉静。
“信。”她说，“你信她，我就信她。”
雷恩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可我那时候才八岁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压抑的痛苦。
“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。”他的目光穿过火塘，落在对面的墙壁上，但什么也没看。
“我只知道，那天晚上，冷眼带人冲进帐篷，把我母亲拖出去。我想追，被人按住了。我挣扎，叫喊，哭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，“没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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