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抚台!”
亲兵们刚想劝。
何腾蛟摆摆手。
他整了整破烂的官袍,理了理散乱的鬓发,然后面向北方,缓缓跪下。
一叩首。
二叩首。
三叩首。
“臣,湖广巡抚何腾蛟...”
“无能守土,致使长沙沦陷,湖广南部门户洞开。”
“臣,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“唯有一死,以报陛下知遇之恩,以谢湖广百姓之托。”
说完,他拔出腰间佩剑。
剑身映着火光,寒光凛冽。
“抚台不要!!!”
亲兵们扑上来想夺剑。
但何腾蛟动作更快。
剑锋划过咽喉。
血喷出来,溅在“忠君报国”的匾额上,顺着笔画流淌下来。
何腾蛟身体晃了晃,缓缓倒下。
眼睛望着北方,渐渐失去神采。
七名亲兵跪地痛哭。
片刻后,哭声停了。
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拔刀。
“愿随抚台!”
刀锋划过脖颈。
七具伤痕累累的尸体,倒在何腾蛟身旁。
......
黄昏时分,李自成骑马进入长沙。
街道两侧,尸体还没清理完。
有明军的,有闯军的,更多是百姓的。
老人、妇女、孩子...躺在血泊里,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李自成沉默地看着。
他打了十几年仗,见惯了死人。
但每次看到这种景象,心里还是会堵。
“大王。”
宋献策策马跟上来,低声道:“长沙已下,湖广再无重兵。”
“当趁南京内乱、崇祯无暇南顾之机,速取武昌、九江,控制长江中游!”
李自成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西边,那是南京的方向。
“赵之龙那帮蠹虫...”
李自成忽然冷笑一声:“倒是帮了本王大忙。”
他勒住马,环视身后众将:
“传令,兵分两路。”
“刘体仁率三万,南下取衡州、永州,打通入粤通道。”
“郝摇旗、牛有勇随本王,顺江东下,取武昌、九江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:
“崇祯刚在北边打赢了建奴,却没想到,后院被自己人点了火。”
“这就是大明。”
“真是烂到根子里了。”
说着,他看向被抬出来的何腾蛟等人的尸首,叹息一声道:“你们也迂腐,为了这帮人,卖啥命啊!”
......
与此同时,南京皇城。
因为赵之龙的火攻,大量粮草被烧,已缺粮六日。
最后一批战马三天前就杀光了,马肉分给伤兵,其他人只能吃树皮、草根、甚至是鞣制过的皮革煮软了,硬吞下去。
伤兵营里,呻吟声微弱了许多。
不是不疼了,是没力气喊了。
伤口化脓,生蛆,恶臭弥漫。
没有药,只能用烧开的水烫洗,但那只会让伤兵疼得晕死过去。
朱慈烺左臂的箭伤溃烂了。
箭头当时没取干净,碎骨留在里面,现在整条手臂肿得像小腿粗,皮肤发黑流脓,高烧不退。
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巡城。
“殿下,您回去歇着吧。”
亲兵队长曹诏说道,此刻的亲兵队长,也瘦得脱了形。
朱慈烺摇了摇头。
他走到一个重伤的士卒身边,蹲下。
那士卒腹部中了一刀,肠子流出来过,被军医用针线勉强缝回去。
此刻伤口感染,高烧说胡话,嘴唇干裂出血。
朱慈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里面是半根草根,他一直舍不得吃。
他扶起士卒,小心翼翼喂进去。
士卒本能地咀嚼,喂完,朱慈烺用袖子擦了擦士卒嘴角。
“好生养着。”
这一幕,让周围所有伤兵红了眼眶。
......
当天入夜,文华殿偏殿。
烛火如豆。
史可法秘密召集韩赞周、曹正,还有青龙山新军仅存的几个将领。
“叛军的地道,已经挖到城墙下了。”
“一共三条,西面、南面、东南面。”
“恐怕现在火药已经填装完毕,我推测爆破就在这一两日。”
众人沉默。
之前他们还有余力清楚地道,这几天,他们守城都成了问题。
韩赞周白净的脸上此刻脏污不堪,他低声道:“史部堂,您直说吧,怎么打算?”
史可法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但随即被决绝取代,说道:
“殿下,绝不能落入叛军之手。”
“万不得已时...我,亲手...”
后面的话没说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曹正“扑通”跪地,眼泪涌出来:“部堂!不能啊!殿下他...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
史可法猛地提高声音,随即又压下去,浑身颤抖:“让殿下被赵之龙那逆贼挟持?让潞王那个废物登基?让江南从此分裂?!”
他闭上眼,两行浊泪流下:
“真到那时...我会先走一步,在黄泉路上,给殿下...开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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