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问父亲。
父亲赋启自从宫变被重新启用后,一直忙于整顿兵部和清理魏恩余党,很少回府。偶尔回来,也是深夜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酒,不点灯,不开窗,就那么坐着,坐到天亮。赋止在书房外经过,能闻到酒气,听见酒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,闷闷的,像心跳。
她想敲门,手举起来,又放下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“父亲,母亲是不是北邦国的公主?”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几百遍,每一次都在喉咙口被咽回去。父亲会怎么回答?他会沉默,会避而不答,会像从前一样说“你娘走得早”,然后就不说了。他不会发怒,不会摔门,不会骂她。他会沉默,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赋止不是怕沉默,是怕父亲在沉默中流露出的那种疼痛。他和母亲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,那些事让他连提都不敢提,连想都不敢想。如果她问了,就是逼他想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,她不忍心。
不问,她就永远不知道。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母亲是谁,不知道为什么景行会在这里。这些疑问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,夜深人静时,密密麻麻的,爬满了她的心口。
嵇青坐了一会儿,见赋止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,走过去,把食盒打开。里面是一碗莲子羹,还是温的,她端起来,递到赋止面前。
赋止看了那碗莲子羹一眼,伸手接过,喝了一口。甜的,温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,好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。
“赵夕说的那个人,”赋止放下碗,声音有些哑,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嵇青把程云裳在文渊阁查到的东西说了一遍。北邦国公主的信息极少,但记录者的笔触可疑。那个史官在字里行间透出的情感,不像是一般的记录者,更像是一个认识了公主很久、甚至可能深爱着她的人。
赋止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“那个史官叫什么?查到了吗?”
“署名被虫蛀了,只剩下半个字。像‘木’字旁,又像‘禾’。”
“木”字旁。“禾”字旁。赋止在脑子里搜索她认识的姓——林、杜、柳、杨。杨?杨闵道?不,杨闵道是后来才入朝的,时间对不上。她想到了另一个人,一个不可能的人。
“你想到谁了?”嵇青问。
赋止摇了摇头。“还不确定。”
她没有说出来,因为那个猜测太过荒唐,荒唐到她觉得一旦说出口,就会变成某种诅咒,再也收不回来。
夜渐深,赋止没有留嵇青,嵇青也没有说要留下。她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那些客套。
嵇青走后,赋止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快圆了,挂在院墙上方,把整个废园照得像一座空荡荡的舞台。枯草伏在地上,黑影和白光交错,像一幅水墨。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画轴,画轴的边缘硌着掌心,硬硬的,凉凉的。
她不知道赵夕为什么非要这幅画不可。一幅十二岁女孩临摹的习作,画的是关外风物,谈不上精妙,更谈不上珍贵。但他那天晚上在破庙里伸手来抢的时候,眼神不是在看一幅画,是在看一样对他很重要的东西,那是看一个人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时的眼神。
赋止把画轴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,解开锦缎,展开画卷。月光照在画面上,大漠孤烟,长河落日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翻到画的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,在右下角——对应正面题字的位置——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痕迹。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,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裱糊的夹层里。
她用指甲沿着边缘轻轻挑。裱糊的纸有些年头了,一碰就碎,碎屑落在桌上,像雪花。挑开一小片,露出底下暗藏的薄绢,绢布极薄,薄到几乎透明。她小心翼翼地揭出来,那是一条窄窄的绢带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。
字迹极小,小到要凑到烛火前才能看清。她端过烛台,将绢带举到火焰旁边,一字一字地辨认。
那行字写着:“隐儿吾女,此画所绘之地,乃汝外祖母故里。北邦国已亡,公主已殁,唯余此图。存此以待后世。”
赋止的手猛地一抖。烛火摇晃,影子在墙上乱跳。她把绢带放在桌上,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北邦国已亡,公主已殁。北邦国公主,和池隐的外祖母是一个国度的人。那池隐的母亲是谁?池清述的妻子是谁?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只知道池隐的母亲早逝,池清述独自一人把女儿养大,也从不提起亡妻。她以为那是伤痛,不敢提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池清述的妻子,藏着与北邦国的公主相关的秘密。也就是说,池隐的身上流着和赋止一样的血——同样的异邦的血脉。
赋止的手在发抖,抖得那张薄绢在掌心里瑟瑟作响。她把绢带收好,重新藏进画轴的夹层里,然后把画卷起来,系好锦缎,放回怀中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的眼睛发涩。她仰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月晕,像是给月亮戴了一顶轻纱做的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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