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听澜看着这两行字,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的塑料头梁,果然右边松了一点。她用力往下按了按,“咔哒”一声,巨大的隔音海绵彻底严丝合缝地贴紧了她的脸颊。
她突然明白周予安为什么不回头了。
他不需要回头确认她的狼狈,也不需要用眼神给她什么“坚强点”的廉价安慰。他只用这种最实际的指令告诉她:铠甲穿好了?那就拿起笔,继续干活。
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,翻开生物课本,双眼死死地盯住了那些复杂的细胞结构。
四十分钟后,早读下课的铃声(虽然她听不见,但她看到了前面同学放下书的动作)终于带来了一丝喘息。
老许走到后排,敲了敲沈听澜的桌子,朝门外指了指。
沈听澜看了一眼周围,班里虽然还在吵闹,但已经没有早读时那种如同轰炸般的声浪了。她伸手摘下那副夹得她下颌骨隐隐作痛的工业耳罩,放在桌上,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普通的橙色3M隔音海绵耳塞,熟练地捏瘪、塞进耳道,作为基础的隔音缓冲。
她跟着老许走到走廊上。
面对面站着,沈听澜很平静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笔,递给老许。
“许老师,我的听力现在连您说话的音量都分辨不了了。您有什么话,就写在这上面吧。”她的声音因为听不见自己说话的音量,显得有些机械、平直,但眼神很坦荡。
老许接过笔,在纸上唰唰写道:
“你的听力残疾证明和免考申请,学校周日加班给你报到省教育考试院了。特事特办,已经批下来了。以后的英语考试,你不用再考听力,英语总分直接按你的笔试成绩乘以1.25来折算。”
沈听澜看着这段话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三十分的“盲盒”,那足以把她逼疯的残缺选项,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滚蛋了。
她拿过笔,在下面郑重地写道:
“谢谢您,许老师。我还有个请求。以后上课,我能不能不抬头看黑板了?我现在的耳朵彻底废了,所有的信息都只能靠眼睛,眼睛太累了。我想把眼力全省下来,只看卷子和笔记。”
在传统高中,上课不看黑板绝对是挑战老师权威的事。
但老许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孩,眼底没有半点犹豫。他拿过笔,在纸上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大字:
“准!”
写完,老许伸手,在沈听澜瘦弱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两下。那是男人之间常有的一种鼓励方式,透着无声的托付。
沈听澜收起记事本,朝着老许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转身回到教室。刚在座位上坐稳,周予安的黑皮本就再次传了过来。
在早读任务的下方,多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动量大题,旁边写着一行字:
“刚才老许叫你出去,免考批下来了?”
沈听澜拿起笔,在下面回复:“嗯。以后英语就靠笔试折算了。“
几秒钟后,本子传了回来。周予安的字迹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狂妄:
“很好。既然最大的短板切掉了,那从今天开始,理综目标上调,锁定290分。把这道动量题解了,五分钟后我检查。”
沈听澜盯着“290”那个极其恐怖的分数,没有丝毫的畏惧。她嘴角一弯,极其干脆地在旁边写下了一个字:
“干。”
在这个高三的残酷春天里,沈听澜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。
那副丑陋沉重的工业耳罩,是她用来抵御“轰炸机”般极端噪音的重型铠甲;而那副普通的橙色耳塞,则是她日常防备流弹的内衬。
她将所有的软弱和恐慌,都锁死在了那层绝对的物理真空之外。现在,她只是一台纯粹为了逻辑和分数而运转的机器,在周予安的黑皮本引航下,一往无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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