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笔的金属尖端点在开关排线的两端。万用表的屏幕上显示出阻值,由于她听不见蜂鸣器的声音,只能依靠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来判断电路的通断状态。
排线没问题,数字显示正常。
她将万用表拨到电阻档,开始逐一排查底座上的几个滤波电容。当表笔接触到其中一个圆柱形电解电容的引脚时,屏幕上的数字出现了异常的波动,无法稳定在一个正常的阻值范围内。
沈听澜凑近了些,仔细观察那个电容的底部。果然,在焊盘的位置,有一圈极其细微的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。
这是典型的“虚焊”。
由于长时间的通电发热和频繁的按压震动,引脚与电路板之间的焊锡产生了疲劳断裂。电流在这里遇到了物理层面的阻碍,就像是高中物理电路题里那个接触不良的滑动变阻器,导致了整个回路的电压不稳定,从而引发了频闪。
找到了症结,剩下的就是动手修复。
她插上电烙铁的电源。等待烙铁头升温的间隙,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小卷焊锡丝和一小块松香。
几分钟后,她将一块湿海绵放在手边。烙铁头接触到松香,一股淡淡的白烟升起,伴随着松香特有的、类似松木燃烧的清苦气味在鼻腔里蔓延开来。这味道并不难闻,反而让她莫名地感到一种踏实。
沈听澜左手拿着焊锡丝,右手握着电烙铁。她屏住呼吸,手腕悬空,将烙铁的尖端精准地对准了那个产生虚焊的引脚。
在这个绝对无声的世界里,她的视觉和触觉被极大地放大了。她能清晰地看到银白色的焊锡丝在接触到高温烙铁头的一瞬间,迅速融化。液态的金属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,完美地包裹住了电容的引脚,填补了那道微小的裂缝。
焊锡凝固,重新呈现出一种饱满而光亮的状态。
物理层面的断层被重新连接,逻辑的闭环再次建立。
沈听澜放下电烙铁,拔掉电源,用纸巾擦去电路板上多余的助焊剂痕迹。她将底座的塑料盖重新扣好,对准孔位,把四颗固定螺丝逐一拧紧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把台灯重新摆正,插上插座。
她伸出右手食指,在底座的触控感应区轻轻碰了一下。
台灯瞬间亮起,冷白色的LED光束稳定而均匀地洒在清理干净的木质桌面上。没有延迟,也没有任何频闪的迹象。
沈听澜看着这片平稳的光晕,嘴角轻轻向上牵扯了一下。
这是一种和在考场上解出压轴题完全不同的成就感。做题是在纸面上推演抽象的公式,而现在,她用自己的手,将物理法则直接应用到了现实的物体上,修复了一个真实的故障。
在这个过程中,她没有感到任何因为失去听力而带来的不便。相反,那种在无声世界里培养出来的极致专注,让她在面对那些微小的焊盘和复杂的走线时,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稳定度。
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。
沈听澜拿起手机,是七班的企鹅群里有人在说话。
张翊发了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他电脑屏幕上正在运行的游戏画面,配字极其嚣张:“兄弟们,今晚通宵上分!高考算个球,峡谷才是我的家!谁来组队?”
林枝在下面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:“张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,刚考完就原形毕露。我正在陪我妈看家庭伦理剧,剧情太狗血了,救命。”
群里其他人也纷纷冒泡,有说明天去染头发的,有说明天去驾校报名的,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刑满释放般的狂欢。
沈听澜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文字,没有回复,只是安静地旁观着大家的喜悦。
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沈听澜转过头。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。看到沈听澜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万用表和螺丝刀,面前摆着修好的台灯,母亲稍微愣了一下。
在过去的半年里,只要沈听澜坐在这个位置上,面前永远是堆积如山的试卷,背影永远绷得紧紧的,仿佛一张随时会拉断的弓。而此刻,女孩的肩膀是放松的,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死磕难题时的紧张感,透着一种平和的清亮。
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桌边,把那盘西瓜放下,然后伸出手,在沈听澜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,指了指西瓜,做了一个“吃吧”的手势。
沈听澜点点头,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。冰凉的果汁在口腔里散开,甜得很纯粹。
母亲转身退出了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南临市的夏夜,总是伴随着远处的闷热和偶尔吹过的凉风。路灯在窗外亮起,将街道照得昏黄。
沈听澜坐在书桌前,将万用表和电烙铁一一收好,放回工具箱,然后提去客厅放好。
再次回到房间时,她关掉了头顶的吸顶灯,只留下了那盏刚刚修好的台灯。光线将书桌切割成一个明亮的正方形区域,周围则隐没在昏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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