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锅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结婚的时候买的。比予安年纪还大。”
两位母亲并肩走进厨房。砂锅被放在灶台上,沈母打开盖子闻了闻。“放了干贝?”
周母点头。“泡了一夜,撕成丝,和姜片一起下的。”
沈母舀了一小勺尝了尝,勺子停在嘴边。“鲜。”
周母笑了一下。
沈母把自己灶上那锅白汤的盖子也打开了。“你尝尝我这个。加了火腿骨。”
周母尝了一口,也把勺子放下了。“厚。”
沈母也笑了一下。
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两位母亲隔着那口老砂锅和一锅白汤,各自举着勺子。灶台上的热气把她们的背影模糊成两个温柔的轮廓。
她拿出手机,镜头对准厨房。
沈母正把砂锅里的清汤往碗里倒,周母在旁边递勺子。两个人的手在热气里碰在一起,碗沿和勺柄轻轻撞了一下。
咔嚓。
两位母亲同时回头。
“拍什么呢。”沈母说。
“拍你们。”
周母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,大概是热气熏的。“拍我们两个老太婆有什么好拍的。”
沈听澜把照片点开给她们看。画面里,沈母的手和周母的手在热气的边缘交叠,一个端着碗,一个递着勺。背景是灶台上那两口锅——一口黑褐色的老砂锅,一口银亮的不锈钢桶。清汤和白汤各自冒着热气,在照片里混成同一团白雾。
周母看着照片,没说话。沈母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周母把围裙解下来。“予安,你过来。”
周予安从客厅走过来。周母把他拉到自己和沈母中间。“给我们三个拍一张。”
周予安接过沈听澜的手机,往后退了两步。取景框里,周母和沈母并肩站着,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。周母伸出手,把沈听澜拉过来,按在中间。
沈听澜被两位母亲夹在当中。周母的手搭在她左肩上,沈母的手搭在她右肩上,两只手都是温的,带着清汤和白汤混在一起的热气。
咔嚓。
周予安把手机递回来。照片里,沈听澜被两位母亲夹在中间,左边的周母眼角有一点红,右边的沈母嘴角翘着。她自己站在中间,头发被静电弄得翘起来一小撮,毛衣领口歪了一点,但她笑得很放松。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比耶的笑,是那种被两个温暖的人夹在中间,什么都不用想,自然而然就浮上来的笑。
傍晚,两家人在周家吃的饭。
周母做了清汤火锅。铜锅坐在桌子中间的电磁炉上,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几片姜和葱段在沸水里翻滚。周父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羊肉卷、牛肉片、豆腐、粉丝、白菜。沈母把带来的春卷摆在盘子里,沈父拎着一袋南临老字号的糕点。
两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来。铜锅的热气升起来,把每个人的脸都模糊成柔和的轮廓。
沈听澜坐在周予安旁边。电磁炉的温度很高,铜锅里的清汤一直在滚。周予安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烫了几秒,夹出来放在她碗里。
动作和高中给她夹瘦肉时一模一样。和BJ食堂里给她夹麻辣香锅里的牛肉时一模一样。
她低头把羊肉吃了。烫得刚刚好,嫩。
吃完饭,周母把沈听澜拉到客厅的墙边。
墙上挂着一排周予安的奖状,从小学到高中,每一张都装在玻璃相框里。周母指着最上面那张——小学一年级,数学口算比赛第一名。
“予安小时候,口算特别快。老师念完题目他就算出来了,别的小朋友还在掰手指。”
又指着旁边那张——初中物理竞赛省一等奖。“这张是他自己最得意的。考完回来说,最后一道大题,全省只有三个人做出来,他是其中一个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移到高中那张物理竞赛的奖状上。“这张,他放在书包里背了三天才拿出来给我看。他说,妈,我以后想学物理。”
沈听澜看着那排奖状。从小学到高中,周予安从一个口算很快的小男孩,长成了那个坐在她前排、永远不急不慢的少年。
她转过头。
周予安正站在客厅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。他看见她在看那排奖状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把橙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妈,别翻了。”
周母笑着把相框摆正。“好好好,不翻了。”她拉着沈听澜的手,压低声音,但音量其实没怎么变。“听澜,以后他欺负你,你告诉我。他小学时候跟同桌抢橡皮,抢不过就生气。后来那个同桌转学了,他把那块橡皮收在铅笔盒里,一个学期没舍得用。”
周予安的耳尖红了。
沈听澜第一次看见他耳尖红成这样。不是冻的,是被人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事,那些他自己都忘了、但他妈妈替他记着的东西。
晚上,周予安送她回巷口。
南临冬夜的风从香樟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,湿的,凉的。状元巷的老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青石板路面一直拖到斑驳的墙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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