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比沈清昭预想的要沉得住气。
废太子被截走后,静安寺依旧大门紧闭。
寺中早晚课的钟声按时响起,尼姑们照常在井边洗衣、在廊下诵经、在后院菜地里浇水。
一切都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,像是那支被截杀的暗卫、那条通往苍梧山的密道、那个在落霞山深处替她练兵的人,从未存在过。
但沈清昭知道,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总是最平静的。
昭明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。
她伏在案前,面前摊着张青鸣从青门关送来的密报、谢轻舟从禁军大营递上来的军报、以及白芷从落霞山传回的最新消息。
三份文书并排铺开,朱笔在每一份上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裴渊从殿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刚炖好的鸡汤。
他走到案前,将汤碗放在她手边,顺手把三份文书摞在一起,推到一旁。
“先喝汤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沈清昭伸手去够文书,被他一巴掌拍在手背上。
“等会儿就凉了。”
她抬起眼看着他。
裴渊不为所动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跟她对视。
烛火在他身后跳动,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眼底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。
沈清昭叹了口气,端起汤碗。
鸡汤炖得很浓,红枣的甜味渗进了每一滴汤汁里,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。
她喝得很慢,小口小口地抿,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裴渊在她对面坐下,将那三份文书重新摊开,一份一份地看。
张青鸣的密报上说,青门关外的号国边境出现了不明身份的马队,人数约三百,昼伏夜出,已经连续观察了五日。
他在关口加派了双倍岗哨,又在关内设了三道防线,就算那三百人是裴辰的旧部,也攻不破青门关。
谢轻舟的军报则简单得多:
禁军八千,整装待发,只等一声令下。
白芷的消息最简短,也最让人不安:
胡旋的营地空了,两千五百人分三路撤离,去向不明。
沈清昭放下汤碗,手指在“去向不明”四个字上轻轻叩击。
两千五百人,不是二十五个。
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,他们一定还在苍梧山到京城的某条路上,只是白芷还没有找到。
或者,白芷找到了,但消息还没传回来。
“以竹。”她唤道。
以竹从殿外走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静安寺那边,太后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?”
“回殿下,没有。”
以竹的声音低沉而笃定。
“静安寺的大门始终紧闭,连日常采买的尼姑都换成了熟面孔。属下派人盯了每一面墙、每一道缝隙,甚至在后山的枯井口也布了暗哨。太后没有离开过静安寺半步,也没有人进去过。”
沈清昭的手指停止了叩击。
没有离开过,也没有人进去过。
可胡旋的两千五百人动了,往京城的方向来了。
如果太后没有给他们发信号,他们为什么要动?
除非给他们发信号的,不是太后。
“裴渊。”她转过头,目光冷了下来,“裴辰在天牢里,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裴渊放下手中的文书,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他每日照常吃饭、睡觉、在墙上划字,既不喊冤也不求饶。看守说他最近几日划墙的声音比以前小了,像是力气不够了。”
“他的身体在垮。”
沈清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涌进来,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。
“诸仲景说过,裴辰的身子已经被毒蝇散掏空了,撑不了多久。太后不会让他死在天牢里,她一定会在他死之前把他弄出去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太后在等裴辰从内部打开天牢?”
“不是打开天牢。”
沈清昭转过身,背靠着窗棂,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。
“她是在等裴辰死。
裴辰死了,她就是号国皇室唯一的长辈,可以名正言顺地扶植一个新的傀儡。
裴渊不在京城,张青鸣在青门关,谢轻舟守着禁军大营。
到时候她以太后的名义下一道懿旨,说裴渊被妖女蛊惑、弃国不顾,废君另立。满朝文武谁敢反对?”
殿中陷入一片死寂。
以竹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裴渊坐在案后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
沈清昭说得对。
他们都低估了太后。
太后要的不是裴辰活着,是要裴辰死得恰到好处。
死在废太子被截之后、死在胡旋兵临城下之前,死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已经稳住的这一刻。
到那时候,太后就会从静安寺走出来,以太上皇太后的身份,主持大局。
“她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沈清昭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拿起朱笔在白芷的密报上写下一行字。
“传信给白芷,让她不要追胡旋了。从落霞山撤回来,守住京城南边的所有通道。胡旋的两千五百人如果要攻城,一定会从南边来。”
“再传信给张青鸣,让他从青门关调五百精兵回京,交给谢轻舟。”
“再传信给谢轻舟,从今日起,禁军进入一级战备。所有人取消休假,甲胄不离身,兵器不离手。”
以竹一一记下,领命而去。
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裴渊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,揽进怀里。
“你又熬了一整夜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因为太后?”
“因为岁岁。”
沈清昭把脸埋进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。
“诸仲景的解药我让于大夫验过了,是真的。三滴,分三日服下,余毒尽清。岁岁的毒能解了,但太后的刀还悬在头上。她不死,岁岁就永远不安全。”
裴渊收紧手臂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太后会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不是你杀她。”
沈清昭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太后要留给裴辰。”
裴渊的声音平静而残忍。
“他是她一手扶起来的傀儡,也该由他亲手结束这一切。裴辰恨她,比恨任何人都深。你杀太后,裴辰只会感激你。但让裴辰杀太后,他会痛苦一辈子。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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