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无雪离开之后,院门内外重归死寂,连院墙外那匹马的蹄声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荣棠重新把院门的门闩检查了一遍,没有开口,折身回来,刀归鞘内,手却没有放开刀柄。曲意绵把石桌上那枚铜片捡起来,翻过来对着灯火看了一眼,背面刻的不是“衡”字,是另一个纹路,细看之下,像是“溟”字的某一部分被刻意省去了偏旁,只留下骨架,像一枚半成的印信,又像是一枚对牌,需要另一半才能拼完整。
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,没有说出来,把铜片收进袖口,和沈幕僚那枚放在一处,指尖隔着衣料,能摸出两枚铜片的形制大小略有差异。
靠墙三个少年,天亮后被逐一安置妥当,年纪最长的那个被送去联络苏月明,传递萧淮舟关于那个镇子调令的查访指令;另外两个暂时留在旧宅,归荣棠看管。年纪最小的那个,自凌无雪离去之后就没有再睡,靠着墙角把院门方向盯了大半夜,直到天光透进院子,才把头垂下去,眼皮阖上,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。
曲意绵打量了他一眼,没有去戳破,转而去找萧淮舟。
萧淮舟坐在内室靠窗的位置,把那封瑞王的书信重新展开,平铺在桌上,用压纸的小石块把四角压住,手边放着一张裁开的素纸,正在把信里提到的地名、日期、物资名目逐一抄录在侧。他左手搁在桌沿,五指微微卷拢,虎口处的老茧在晨光里一目了然,但他抄录时,右手始终握笔,左手几乎不曾发力。
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,走近,把两枚铜片取出来,并排放在他面前,沈幕僚那枚居左,凌无雪那枚居右。
萧淮舟搁下笔,把两枚铜片各自拿起来看了一遍,随即把两枚并拢,对准边缘,两枚铜片的弧度刚好贴合,拼在一处,背面的纹路也严丝合缝,合成一个完整的字,不是“衡”,是“斡”。
屋内沉默了片刻。
萧淮舟把两枚铜片放回桌上,没有立刻发话,从桌侧的账册里翻出其中一页,把手指落在某一行货名上,轻轻扣了两下。曲意绵把那行字看清楚,是一批走私的军器配件,来源写的是“西域商路转口”,接货方的代号,写的是“斡旋使”。
三个字对上了。
货路的源头不在北疆,在更远的地方,由“斡旋使”这个身份在中间充作转口的缓冲,把军器拆散了混入商路,一批一批往北苑方向送。而“衡”字只是账面上那个最终落点的管事代号,真正掌控货路全程的,是持有这枚完整铜片的人。
凌无雪拿着半枚铜片来见曲意绵,并非随手示好,而是把另一半的下落,连同整条货路的走向,一并摆在了她面前。
曲意绵把这层意思转了一遍,开口道:“北溟知道得比我们早,也比我们清楚,她今夜来,是想让我们先动。”
萧淮舟把两枚铜片重新分开,一枚收进袖口,另一枚留在桌上,淡淡应了一声,没有否认,也没有接着往下说,拿起压纸石块,把那张抄录的素纸翻过来压住,起身去拿放在窗台上的木杖。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缓,右手撑了一下桌沿,左肋那侧微微收紧,随即松开,若无其事。
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看见了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转身去灶间找了几样药材,都是旧宅存货里有的,不是专程备下的,只是凑手的几味,能压旧伤发作时的隐痛。她把药下进锅里,添水,压好火候,在灶边等着,顺手把荣棠早上留下的两只粗瓷碗洗了一遍,摆在灶台上。
药熬好的时候,萧淮舟已经自己走去了灶间门口。他闻见药气,站在门槛上顿了顿,把木杖搭在门框边,没有进来,只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曲意绵把药盛进碗里,推到灶台边沿,示意他自己来取,没有多说话。
他接过碗,两个人就在灶间门口对坐,一个门槛内,一个门槛外,灯火压得很低,窗纸透进来的晨光比灯光更亮一些,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清晰。萧淮舟端着碗,低头把药饮完,搁下碗,右手指尖搭在桌沿上,没有立刻起身。
曲意绵垂眼看了一下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,右手指节上有几道极浅的旧痕,不像刀剑所伤,更像是年深日久、反复出力磨出来的。她把视线收回来,想起他抄录素纸时右手握笔、左手几乎不动的细节,心里把这两件事悄悄对在一处,没有说出来。
灶间的炭火还有余温,屋外寒意被挡在门缝之外,暂时安静。
这一日,旧宅迎来了三批人。
苏月明遣人送回了关于那个镇子的初步查访结果:近三年从那里走出去的调令共有十一份,其中八份涉及粮草官,三份涉及驿丞,与账册货路起点的时间节点能对上的,有四份,四人里有三人已经在任上病故,剩下一人,目前在北苑秋猎围场的后勤营担着一个不起眼的职衔。
曲意绵把这份名单拿在手里,把那个唯一还活着的人的名字看了一遍,把它压进袖口,没有在旧宅里开口念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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