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那个轻微的起身声,孟珍已经把方向记下来了。
她没有动,就靠在东侧的棚柱上,耳朵跟着那串脚步声往西北角走,走到一半,脚步声停了,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又轻手轻脚地回来,和着虫鸣消进了棚子里,再没有动静。
天没亮,孟珍就起来了。
她先绕去西北角看了一眼,地面上有两处浅印,一处脚尖朝外,一处脚跟压得重,中间那段地面有几道划痕,像是有人蹲在那里,用什么细长的东西在地上划了几下。她蹲下来,把那几道划痕看清楚——不是字,也不是图,是三条短线,间距相等,像是某种约定好的记号。
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去生火煮水。
楚顺起来的时候,孟珍已经把今早的事安排好了。她让马秀兰熬药,让楚莱弟把大丫看着,不许乱跑,又让楚安去把昨夜的守夜情况跟陆沧交代一遍,自己把背篓重新整了一遍,把那个小布包往里层压实了,用野菜盖住。
楚顺打了个哈欠,端着碗蹲到火边,说:“昨晚睡得好,这地方倒是还算安生。”
没人接他这句话。
孟珍没有看他,把昨夜那三道划痕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想到楚顺手心蹭衣摆的动作,想到那个人在西北角蹲着不像探路,再想到西北角那道划痕——不是传递物品,是传递信号,有来有回。
这条线差一截,还没有到能动手的时候。
上午,营地里的事还没顺完,西侧树林里来了动静。
不是昨夜那伙人的脚步声——那伙人轻,习惯藏,这次的动静不一样,踩在枯枝上,哗哗作响,不是一两个人,像是一支队伍,走得急,但没有刻意压制声音。
陆沧先听见的,他拿了长木棍走到外沿,孟珍跟上,楚安把柴刀抓出来,站到左侧。
从树丛里出来的是三十多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身形壮实,走路肩膀压得低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目光先扫了一圈营地的布局,才落到孟珍身上。他身后那些人,男女都有,老的老,小的小,个个面色蜡黄,衣裳上有赶路留下的尘土,脚上的草鞋烂得只剩绑带,有两三个人扶着旁边的人走,走路时腿脚发飘。
那个打头的男人开口,说:“我们是走散的镖队,粮食在三天前的一场劫抢里丢光了,里头有伤员,问能不能借地歇一歇。”
说是“借地”,眼睛却把营地里的锅和背篓扫了一遍。
孟珍没有立刻开口,把那三十多个人挨个看过去——手上有茧的,走路时有意压着的,几个年轻男人的腰侧有明显的挂刀痕迹,刀已经不在了,但腰带那段磨损是长年累月带出来的,不是三天能丢的。
她转头,跟陆沧低声说了两句话。
陆沧把那个打头的男人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点了个头。
孟珍重新转向那边,说:“可以进来,但有几条规矩先说清楚:腰间的刀和随身的利器全部交出来,统一放到我指定的地方,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还;进了营地按安排活动,不许随便靠近药材和粮食;有伤的、有病的,单独告诉我,我处理,不许私下乱用营地里的水和柴。”
那个男人皱了皱眉,手往腰侧动了一下,又停住了,回头跟身后的人对了个眼神,沉默了片刻,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,递过来。
他身后的人陆续把手里或腰间的东西交出来,孟珍让楚安接着,收拢,搬到棚子里的一个角落,用绳子捆好,堆在那里。
楚顺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人鱼贯进来,凑到孟珍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娘,这么多人,咱们的粮食……”
孟珍没有理他,转身去看那几个伤员。
伤员有四个,两个腿上有伤,已经包扎过,但包扎用的布条脏了,伤口有些肿;一个手臂骨折,夹了木板;还有一个老人,没有外伤,但烧着,说话时嘴唇干裂,呼吸有些不稳。孟珍把老人先安置好,让马秀兰去煮一锅热水,把伤员的包扎重新处理。
那个打头的男人跟在孟珍旁边,没有插手,但一直看着,等她处理完老人的伤,才开口,说他姓沈,以前是镖局的押镖头,镖局在蝗灾里散了,他把能找到的人聚在一起,一路往南,没想到遇上了这批事。
孟珍问他往哪里去。
沈押镖说往南,听说南边有州府在组织安置,但路上消息混乱,也不确定。
孟珍没有接这个话,问他队伍里有多少人能走得动路、干得了活。
沈押镖想了想,说:“除了伤员和几个老人孩子,大约还有二十来个能用。”
孟珍把这个数字记下来,转身去把楚安叫过来,说:“下午让楚安跟沈押镖一起,带那二十来个能干活的人把营地外围的木桩往外再扩一圈,加高加密,完了再在西北角那个方向加一道屏障,把那处地方隔开。”
楚安脸上有些不情愿,但当着沈押镖的面,没有当场顶嘴,只是把柴刀换了只手拿,跟着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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