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某亲至的那张布片，孟珍压在手心里看了一遍，没有立刻说话，把它叠起来，塞进腰间，和那封信放在一处。
三日后，山脊西侧。
她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今天是第一日，也就是说，营地这边还有两天的时间来决定见还是不见，见的话，带谁去，怎么去，见面之前要摸清楚多少底细。
陆沧把那头驴的鞍具重新检查了一遍，说驮来的粮食是糙米，装了两袋，分量不轻，不是随手凑的，是专门备好的，说明送信的人提前知道营地这边缺粮，或者是故意用粮食开路。
孟珍说：“两袋糙米，换一次见面，这个价钱出得不低。”
陆沧没有接话，但把鞍具内侧的夹层重新摸了一遍，没有再找出别的东西。
这件事没有在营地里大范围说，孟珍只让陆沧和沈押镖知道，其余的人，包括楚顺，都没有提。
但营地里的事，从来不是说了才算知道的。
当天下午，孟珍让那个新来的木匠老头带人去山里找木料，顺带把水渠那边的引水槽看一遍，说引水槽的坡度不对，水流到一半就散了，需要重新调整。木匠老头去了，带着两个年轻后生，沈押镖跟着，说是护送，实际上孟珍让他盯着，看那老头在山里走的路线，有没有往不该去的方向偏。
沈押镖傍晚回来，说老头没有异动，找到了几根合适的木料，引水槽那边也看过了，说法和孟珍说的一致，坡度确实有问题，他提出来的修法也是对的，是个真正懂行的人。
孟珍把这个结论听完，没有立刻松口，说让那老头明天开始修引水槽，自己去看。
第二天一早，孟珍在引水槽旁边蹲了大半个时辰，把那老头的修法看了一遍，他用的是一种分段截流的方式，把引水槽分成三截，每截之间用木片做活动挡板，水流可以根据需要调节，这个法子孟珍见过，是南方水田常用的，但在这片山里，没有人用过。
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下，没有说出来，只是让那老头继续做，说做完了有粮食补。
木匠老头应了，低头干活，没有多话。
但孟珍注意到一件事，那老头在截流挡板的榫卯结构上，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咬合方式，不是普通木匠的做法，是专门做水利器械的人才会用的手法，这种手法，在边军的营地里，用来做投石车的固定结构。
她把这个细节压下去，没有当场问。
下午，营地里开始有人议论，说孟当家懂得多，连引水槽怎么修都知道，还有人说，前几天那个石灰粉的用法，也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，说孟当家身上有什么旁人没有的东西，说法各异，有人说是祖传的，有人说是在逃荒路上遇见了什么人，也有人压低声音说，孟当家那个背篓里头，装的东西从来没有见底过。
这些话，孟珍没有全听见，但楚莱弟听见了一部分，傍晚来找孟珍，说营地里有人在背后嚼舌根，说的话不好听，问孟珍要不要管。
孟珍说不用，说人嘴堵不住，堵了反而显得心虚，让她别理。
楚莱弟应了，但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，像是还有话没说完，孟珍没有追问，她走了。
当天夜里，孟珍在棚子里把那封信和那张布片重新看了一遍，把“卫某”这个名字和陆沧说的那支溃兵叠在一起，那支溃兵三个月前往山南去了，领头的姓卫，不姓沈，但信上写的是姓沈的人想来谈，这两件事对不上，说明要么信上的姓沈是另一个人，要么这封信本身就是个幌子，真正想见面的是姓卫的那个，用姓沈的名字探路，看营地这边的反应。
她把这个推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觉得后一种可能更大，但还差一个口子没有合上，那就是，这个姓卫的人，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，直接说自己的名字不行吗。
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，压下去，准备明天让陆沧再想想。
但第二天一早，还没等她去找陆沧，营地东侧那边出了事。
是楚顺，他昨夜没有守夜，今天一早却出现在东侧靠石壁的空地上，那里是新来的那拨流民住的地方，他在那里和其中一个年轻汉子说话，说了多久不知道，但被守哨的后生看见了，那后生没有声张，来找孟珍报信。
孟珍让那后生先回去，自己往东侧走过去，走到一半，楚顺已经从那边出来了，两个人在路上碰上，楚顺脸上没有什么变化，说他去看看新来的人有没有什么需要，说是孟珍昨天说过要关照新来的人。
孟珍把他说的话听完，没有戳穿，说了一句，说：“东侧那边的人今天要重新登记，让他去帮着记一下各人的来历和手艺，把结果报给我。”
楚顺应了，转身去了。
孟珍站在原地，把他背影看了一眼，没有动，等他走远，才往东侧那边走过去，把那个年轻汉子找出来，让他把自己的来历说一遍，说的时候，她把他说话时的停顿和眼神偏移的方向记下来，不是靠眼神发现问题，是靠他说到“山南”两个字时，手上攥着的那截草绳突然收紧了一下。
她把这个细节压下去，没有当场说破，让那年轻汉子去帮着搬木料，说今天引水槽那边需要人手。
那年轻汉子应了，走了。
孟珍回到棚子，把今天这几件事叠在一起，楚顺、那个年轻汉子、山南、姓卫的人，这条线已经很清楚了，但还差最后一截，那就是，楚顺和那个年轻汉子之间，是谁先找的谁。
这个问题，她暂时没有答案。
但答案在当天傍晚，以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出现了。
马秀兰在医护棚子里整理药材，把几包草药重新分类，整理到一半，从其中一个布包的夹层里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，纸片不是她放进去的，她把纸片展开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，字迹和那张布片上的炭笔字迹，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写的是：“营地内有人与坞堡通信，非楚顺，另有其人，查药材来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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