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珍回到营地主帐的时候,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那根被流民拔走的符文树枝,在脑子里压着没有放下。她没有立刻去追那个流民,让守哨的人盯紧东侧,有动静来报,然后让人去把沈押镖叫进来,把这件事当面说了。
沈押镖听完,沉默了一下,说:“岩支留下的那根树枝,是给营地的,不是给外人的,那个流民拔走,说明他知道那根树枝是什么意思,或者,他身后的人交代过他,见到这个东西,要拿走。”
孟珍说:“他身后的人,如果是南边官府的人,南边的人怎么会知道岩支的符文?”
沈押镖把这句话听进去,脸色沉了一下,没有立刻接。
孟珍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下,说:“今晚那个流民不要动,让他在营地里待着,继续盯,明天我去谷地之前,再做决断。”
沈押镖应了,走了。
营地里头今天比往日要吵一些,不是打架,是说话声。孟珍从帐子里出来,在东侧走了几步,听见西侧那边有几个声音叠在一起,走过去,在棚子外头站住,听了一息。
说话的人有四五个,都是后来陆续跟进营地的,不是最早那一批,有个叫徐二的,是从北边过来的流民,腰板粗壮,说话声音大,今天在发粮的时候,曾经为多一把米和守粮的人顶过嘴。此刻他的声音最响,说的是,今天送出去的那批药和方子,换来的不过是石支暂时松了口,三百斤粮食和五件铁器的数目没有变,这个买卖算下来,是营地吃亏的。
旁边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,说陆沧带的三十个人,若是早一天硬过去,石支未必拦得住,现在送药送东西,往后石支那边年年都要来要,窟窿只会越来越大。
徐二说,他听说岩支送了木片来,说明山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,若是拉一打一,把岩支拉过来,石支就孤立了,比送东西的法子强。
孟珍把这几句话听进去,没有进去,转身,往回走了。
这几句话,不是今天才有的,是今天借着机会说出来了。说的人,不是在骂她,是在说自己的看法,但这个看法,和她昨晚已经决定的路子,是两个方向。
她让人去把陆沧叫来,陆沧传信说他今晚在谷地外头驻守,暂时不回营地,让孟珍放心,他那边稳得住。传信的人带回来的还有另一句话:陆沧说,谷地里那个换了衣裳的南边官府的人,今天傍晚主动找到他,要单独谈,陆沧没有应,但那个人留了一句话说,明天再来。
孟珍把“明天再来”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。
南边的人要和陆沧单独谈,这件事,绕开了她。
她把今晚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,让传信的人回去带话给陆沧,说明天那个人再来,听他说,但不要答,什么都不要答,等她到了谷地再说。
传信的人走了没多久,楚莱弟从外头进来,脸上带着一点犹豫,站在帐子口,没有立刻开口。
孟珍说:“进来,说。”
楚莱弟进来,说她刚才去给大丫送水,路上碰见徐二媳妇,那个妇人拉着她说了几句话,说营地里头有人在传,说孟当家今天送出去的方子,是把营地的底子往外漏,往后山里头的人年年来要,营地迟早被掏空,说这话的人不止一个,西侧那边有几个人,下午聚在一起说了很久。
孟珍说:“徐二媳妇是怎么说的?”
楚莱弟迟疑了一下,说:“徐二媳妇说,她男人说,陆沧那样的人才是真的有本事,送东西换太平是软法子,迟早要被人看扁。”
孟珍把这句话听进去,说:“你自己怎么看?”
楚莱弟没有立刻说,沉默了一息,才说:“我就是个妇道人家,看不了那么深,但娘,徐二那几个人今天说的话,在营地里头传得快,马秀兰来找我的时候,也问过我,说楚安那边也有人在说这件事。”
孟珍把“楚安那边”这几个字压下来,说:“楚安说了什么?”
楚莱弟说:“楚安说,他觉得送药没有错,但方子不该送,那是娘的根本,送出去就是把自己的底牌亮了。”
这句话,倒是比徐二说的那几句,要多一点东西。孟珍在原地站了一息,没有接,把楚莱弟打发去看大丫,自己在帐子里坐下来,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叠了一遍。
方子,她没有全给,给出去的那半张,是她专门留的一个口子,缺了关键的一味,配不完整,不懂行的人辨不出来,懂行的人发现的时候,这边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。这件事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营地里头今天出现的那些声音,不是坏事,是早晚要出现的事,出现得早一点,反而方便她看清楚谁在哪个位置站着。徐二那几个人,说的是路子问题,但说话的时机,偏偏是在她送出药的当天,这个时机,不像是自然冒出来的,像是有人在旁边搭了一把。
她起身,让守哨的人去查一件事:今天下午,徐二和哪些人在一起,这几个人里头,有没有今天刚从外头进过营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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