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珍在帐子里坐了很久。
楚顺和徐二之间换了什么,她此刻无从知晓,但那个动作又快又熟,绝非临时起意,反倒像早就串通好的默契。她没有立刻拆穿追问,只吩咐守哨的人,往后盯着楚顺,规格要和盯那个陌生流民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孟珍带着楚莱弟和方三动身前往谷地。
沈押镖昨夜已经先行赶去,这时候该早已在谷口等候。孟珍临走前把营地事务托付给马秀兰照看,嘱咐她记好今日进出营地的人,留心有没有人刻意往北侧外沿徘徊打转。马秀兰应声应下,神色隐隐有些不自然,却也没有推托。孟珍没再多言,转身启程。
谷口之外,陆沧早已把随行三十人分成两班轮换值守。沈押镖立在入口旁,见孟珍赶来,立刻上前说起昨夜的异动。石支新来的领头人,昨夜并没住在谷地原本的营地,反倒挪到了南侧山道近处,与南边那批驻留之人的营地相距,不足半里地。
孟珍静静听着,默默在脑中复盘谷地周遭地形脉络。
陆沧这时从一旁走近,将她拉到僻静角落,压低声音开口。昨日傍晚执意要单独见他的南边官府来人,今晨再度现身,这次不再拐弯抹角,直言南边已经核验过孟珍送去的药材与方子,确认效用真切,愿意给营地一个正式名分。他让陆沧转告孟珍,今日务必给出答复。
孟珍问:“他说的名分,究竟是什么?”
陆沧递过对方昨日留下的一张折叠素纸,展开后是手写条款。上面写明授予营地自治屯田所名号,孟珍挂领虚职头衔,但营地必须清查登记全部人口,接纳官府派驻一名税官入驻,每年按定额向南边上缴粮食与药材。
孟珍将整张条款逐字看完,仔细折好收进衣袖,面上不露半点神色。
方三站在一旁,这时开口道:“孟当家,所谓派驻税官,实则就是安插监军。一旦应下这份条款,往后营地的人口、存粮、药材储备,南边便能摸得一清二楚。这份名分,看着体面,实则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。”
孟珍淡然道:“我心里清楚。”
她没有当场表态,让陆沧去请南边来人过来,直言孟当家要亲自面谈。
等候间隙,楚莱弟悄悄凑近,低声禀报方才在谷口撞见的情形。石支那边有个年轻男子,今日换回了山氏本族衣衫,不再是昨日装束,腰间依旧挂着那只印泥陶罐。这人在谷口转了一圈,随即往南侧山道走去,临走前还挪动了陆沧留在谷口做标记的木桩,悄悄偏移了半步距离。
孟珍把挪动木桩这件事暗暗记在心底。
挪动木桩,意在更改暗记。更改暗记,是给后续赶来的人递信号。这说明今日还会有生人从南侧进山,而且这批人,绝非南边官府那一路,是另有来头。
她按下心头思绪,示意楚莱弟退到一旁,静静等候来人。
南边负责谈判的人很快赶来,依旧是昨日那位四十余岁的男子。今日换了一身浅色衣袍,身形站姿,依旧带着常年混迹衙门的端谨姿态。他当面复述了条款内容,比纸上条文多补了两句承诺,南边愿给营地三个月缓冲期,三月之内暂不派驻税官,但十五天内必须完成全员人口登记,名册要交由他带回南边备案。
孟珍把十五天完成人口登记这几个字在心里沉了沉,开口问:“若是我们不肯应下,南边打算如何处置营地?”
那人微微一顿,才缓缓说道:“孟当家,这是递来的橄榄枝,不是架起的刀,我们无意为难任何人。”
孟珍直言:“眼下无意,不代表日后不会生事。”
那人淡淡一笑,没有接话辩驳。
孟珍道:“此事事关营地上下安危,我今日无法仓促答复,需回去和众人商议,三日之内,必给你们准信。”
那人脸上笑意敛去,把话说得愈发直白。南边耗得起时日,但如今谷地通路被石支把控封锁,石支众人已然愿意听从南边调遣。若是营地迟迟不肯表态,谷地通路便会就此封禁,营地往后所有物资,再也没法往外运送。
话语说得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。孟珍听得通透,将谷地、石支、南边官府几条线索层层叠合,内里纠缠的利害症结,已然清晰明了。
这根本不是示好的橄榄枝,是步步紧逼的枷锁。
她神色不变,沉声开口:“我懂了。三日之内必复信,这话你只管带回。”
那人转身离去。
孟珍随即唤来沈押镖,问:“岩支的人,今日会来赴约吗?”
沈押镖回道,他昨夜已经托人捎信传讯,岩支那边回话今日上午会在谷地北侧山口碰面,只是时辰未定,只能耐心等候。
孟珍只吐出两个字:“等着。”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岩支果然来了两个人,并非昨日见过的面孔,皆是年长之人。其中一人腰间挂着木质令牌,令牌上的刻纹,和岩支先前送来木片的符式纹路一模一样,显然是岩支能做主事谈判的长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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