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那声鸟鸣之后,孟珍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了很久,直到他端起碗走进灶房,消失在炊烟里,她才收回目光。
那个人叫福生,是半个月前混入流民队伍一起来谷地的。孟珍在脑子里把他过了一遍:话不多,手脚勤快,干活从不挑拣,但从来不和别人多说一句话。谷地里凡是肯干活的人都受欢迎,没人注意到这一点有什么不对。
但孟珍现在注意到了。
她把竹片攥在手心,转身往陆沧的草棚走,进去把竹片放在他面前,等他看完,低声说了北侧密林那一声鸟鸣的事,还有福生抬头那个动作。陆沧把竹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,没有立刻说话。棚外灶房的铁锅又碰了一声,他才开口,说背面那半个“勿”字不是刻到一半停下来的,是故意留的。
“刀痕的深浅不一样。”他把竹片侧过来,让孟珍看截面,“前面的字用力均匀,背面这一刀下去很快,是刻完之后又补的,不是没刻完。”
孟珍把竹片重新拿过来,看了很久,那个半字歪歪斜斜,像是仓促之间划出来的,和前面几个字的刀法完全不同。她把竹片握在掌心,说既然是“勿”,那就不是石三让送的信,而是有人借石三的名头把她引出去。
“那石柱还在南坳吗?”
陆沧沉默了一下,说不知道。
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。石柱的死活不清楚,竹片真假不清楚,送信的年轻人脚步那么快,显然不想被多问,这一整条线都是断的。孟珍把竹片揣进怀里,出了草棚,站在谷地中央,把今晚能对上号的事重新串了一遍。
粮仓最近两次少了东西。她一开始以为是谷地里有人偷吃,让楚莱弟暗中查了查,没查出什么。但对过账之后,少的不是吃食,是盐,还有一小包陈曲,这两样东西普通流民用不上,但如果要对外传递消息,用换物的方式,盐就是最硬的货。
她当时没有声张,但心里已经记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,孟珍让马秀兰把发酵的豆子状态说给她听,顺手把灶房的用料对了一遍。马秀兰说话的时候,孟珍的目光往灶台角落扫了一眼,那里原本放着一个缺口的陶罐,专门装零散香料,现在陶罐还在,但位置偏了半尺,盖子扣得不对,右偏了一点。
她没有动那个陶罐,也没有说什么,转身出去安排人手。
上午,孟珍让楚平去北侧密林边上再拓出一段浅沟,顺便把昨夜那块福生站过的地方盯住,看今天有没有人往那个方向走。楚平刚要去,吴翠枝从棚子里探出头来,说她昨晚肚子不好,让楚平留着陪她。孟珍没有理睬,叫楚平照她说的去,楚平左右看了看,最终跟着走了。
吴翠枝在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,冲孟珍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低,没有听清。
孟珍去找楚莱弟,让她今天去氏族那边做个由头,顺道问一句,昨晚送竹片来的年轻人是石三的什么人,住在哪里。楚莱弟应了,但脸色有些迟疑,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孟珍说没有,只是想把编筐的事再谈一谈,楚莱弟便信了,换了件衣裳出门。
孟珍回到灶房,把那个陶罐拿起来打开,里面的香料没有少,但底下压着一块薄布,布上用炭灰抹了几个字,字迹和竹片上的完全不同,写的是日期和数目,像是在记什么东西的流向。
她把那块布揣进袖子,把陶罐放回原位,连盖子的角度也照原样扣好。
中午,楚莱弟回来,说那个年轻人不是石三的本家人,只是临时被雇来跑腿的,住在氏族驻地西侧的一个散棚里,平时给氏族打零工,不是固定的人。孟珍听完,问他有没有在谷地这边出现过。楚莱弟想了想,说前几天好像见过,在北侧帮人搬过石料,但没有留下来。
北侧,就是福生常待的地方。
孟珍把这条线又往前拉了一截。她去找陆沧,把陶罐里那块布展给他看,陆沧看了很久,说数目对应的不是粮食,更像是人头,按照日期排列,正好对应谷地这半个月接收流民的批次。
有人在记谷地的人数,还在往外递消息。
下午,孟珍让石柱原本的位置空着,对外说是要等他回来继续教编筐,私下把那片区域的日常活计分给了别人,只留福生一个人还在老位置附近转。陆沧的意思是先不动他,看他今晚还有没有动作,如果再有鸟鸣,就顺着那个方向找出去。
孟珍没有说话,心里却觉得这条路太长,等不起。
傍晚收工前,楚平回来汇报,说北侧密林边的浅沟扩出去了两段,但在扩的时候,有个干活的人说脚崴了,提前回了棚子,楚平让别人顶上,没在意。孟珍问那个脚崴的人是谁,楚平想了想,说叫什么来着,是前几天才来的,好像姓王,脸上有道疤。
孟珍想了想,谷地里有脸疤的人她有印象,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沉默寡言,但干活不惜力,和福生不熟,平时连话都不说一句。
两个都是不和人多说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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