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灯火一直亮到四更,云瑶在偏殿候着,把那串珠子从头捻到尾,又从尾捻回头,不知道捻了多少遍。
东厂的令牌,兵部急报的名义,这两件事叠在一处,她在心里转了又转,始终没有转出一个确定的方向来。东厂是萧琰的眼睛,东厂的人出现在养心殿外头,说明萧琰在她之前,已经有另一条线在动,而那条线送进来的东西,和她今夜说的那些话,究竟是相互印证,还是彼此抵牾,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萧琰让她候着,没有让她走。
五更将近的时候,那个总管太监进来,把一件宫装搁在椅背上,说了一句:“陛下说,天亮之前,云御女不必回听雨轩,在偏殿歇着便是。”
云瑶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,没有问为什么,谢了恩,由红芪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那件宫装是素色的,不是听雨轩的制式,是从别处取来的,颜色和料子都压着,不显眼,像是特意挑过的。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来,没有动那件衣裳,只把那串珠子重新握进掌心,闭上眼,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天光透进偏殿的时候,外头的动静重新活络起来,是换班的脚步声,是内侍传膳的声音,是宫廷一日的开始。
云瑶被引回听雨轩的时候,廊道里已经有人了,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宫人,站在廊道拐角处,见着她,把目光落了一下,随即移开,那个移开的方式不像是无意,是刻意压着的那种。
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来,没有停步。
消息比她预想的传得更快。
午前,红芪从外头回来,把听来的事压着声音说给她听,说朝臣今早在养心殿议了将近两个时辰,北境换帅的折子被萧琰压下来了,没有批,只说:“北境战事未定,轻易换帅动摇军心,着兵部会同大理寺彻查通敌一事,另行具奏。”把太子那边递上去的弹劾折子搁置了。
云瑶的手在膝上静了一瞬。
搁置,不是驳回,是搁置,这两个字之间有一道缝,那道缝里是萧琰留给自己的余地,也是留给各方的余地,但对云家来说,搁置就是喘息,就是父亲还没有被定罪,兵权还没有被抽走,那条线还没有断。
但红芪随后说的第二件事,让她把那口气重新压了回去。
红芪说,今早德妃在凤仪宫的小宴上说了一句话,说的是:“将门女儿,不守本分,深夜闯入养心殿,也不知道是为了父兄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。”在座的几位妃嫔都听见了,没有人接话,但没有人接话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云瑶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,把那串珠子握住,没有动。
德妃说这句话,不是无的放矢,是有人把她昨夜去养心殿的事传出去了,传出去的方式和时间,说明那个人就在养心殿附近,就在昨夜,就在她被引进偏殿之后不久。
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遍,没有往深处推,因为现在推出来的东西,她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用的证据,而且德妃说这句话,背后站着谁,她现在也只能猜。
她让红芪把那张药方取来,重新看了一遍,在其中一味药材旁边加了一道注,随后把那张纸折好,压在案边,没有动。
流言的事,她没有打算自己去压,因为她压不住,也不该压,她现在的位置,越动越错,越辩越乱,最稳的做法是不动,等。
但等来的不是她预想的那种平静。
当日下午,那个总管太监亲自来了听雨轩,没有带什么东西,只传了一句话,说:“陛下有旨,后宫妃嫔不得妄议朝政,传播流言者,按宫规处置,德妃禁足三日,罚俸半年。”
云瑶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那个总管太监把话传完,顿了一顿,又说了第二句,说:“陛下另有口谕,云御女若有意查阅内阁非机密文书,可着人知会文渊阁,以协助参详为名,自行取阅。”
偏殿里沉默了一段时间。
红芪在她身后没有动,那个总管太监也没有催,只等着她回话。
她把这两件事并排放了一遍,德妃禁足,是萧琰在替她压流言,是一个信号,告诉后宫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,云瑶这个名字,现在不是可以随便踩的;而文渊阁的口谕,是另一件事,是萧琰把一道门开了一条缝,让她能看见那道缝里的东西,但那道缝开到哪里,缝里有什么,是萧琰在决定,不是她。
她谢了恩,把那句话说得平稳,没有多余的起伏。
那个总管太监走了之后,红芪凑近她,把声音压到最低,说:“娘娘,文渊阁的口谕,是陛下给娘娘的,还是给云家的?”
云瑶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,没有立刻答,把那串珠子从头捻起,一颗一颗,把心里那个方向压住。
这个问题,她也在问自己。
萧琰给她这道口谕,是因为昨夜她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她有用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,她现在没有答案,但她知道,文渊阁的门一旦开了,她就必须走进去,走进去之后,她在萧琰眼里的位置就会变,变成什么,取决于她在那道缝里看见了什么,又拿出来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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