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日清晨,红芪从外院匆匆折返,手里攥着一张从茶馆小厮处买来的油印纸页,纸质粗糙,墨迹尚未完全干透。她将纸页递到云瑶手边,压低声音:“主子,这东西今早开始在京城各处茶馆酒肆流传,听说是一位自称'玄机先生'的人所写,短短半日已传遍大半个京城。”
云瑶接过纸页,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纹路,让红芪逐字念来。那是一篇策论,开篇便直指当朝弊政——赋税繁重、民生凋敝、边军耗费巨大却战果寥寥,字里行间暗讽君王刚愎自用、不纳谏言,又隐晦提及后宫有妖媚之人蛊惑圣心,致使朝纲不振。策论后半段笔锋陡转,抛出一套“民不加赋而国用足”的改革方案,主张开放盐铁专营、允许富商大贾入股官营,以商养国,言辞激昂,逻辑看似严密。
红芪念完,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人好大的胆子,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诋毁朝廷。”
云瑶却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这人不蠢,他没有直接点名,所有指摘都留了余地,既能让人心领神会,又不至于被直接定罪。更要紧的是,他这套说辞专挑失意文人和底层百姓的痛处,极易煽动人心。”
她将纸页搁在案上,指尖轻叩桌面,脑中飞快梳理。玄机先生此番现身,不是为了行刺,而是要从根基上动摇萧琰的民心与舆论根基。这一招釜底抽薪,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刺杀都更为凶险。
当日午后,萧琰驾临永宁宫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他将那张油印纸页重重拍在案上,冷声道:“玄机先生,好大的名头。”
云瑶静坐一旁,并未立刻接话。
萧琰负手而立,语气森冷:“此人策论一出,京中士林已炸开了锅,不少失意文人奉其为座上宾,连带着朝中几位言官都开始上书,要求朝廷采纳其改革之策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更有甚者,竟有人暗中散布流言,说朕宠信妖妃,不理朝政。”
云瑶听到“妖妃”二字,心底微微一沉,却仍旧不动声色。她缓声道:“陛下可曾细看此人策论?”
萧琰冷哼一声:“朕自然看过,通篇都是蛊惑人心的鬼话。”
云瑶摇头:“臣妾倒觉得,此人策论看似完美,实则处处破绽。”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他主张开放盐铁专营,允许富商入股官营,表面上是以商养国,实则是将国之命脉拱手让给豪商大贾。盐铁乃国之根本,一旦放开,必然被少数富商垄断,届时他们哄抬物价、操控市场,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。更何况,富商逐利,一旦官营变为商营,军需粮草、边防物资都要仰人鼻息,国家安危岂非系于商贾一念之间?”
萧琰眼神微动,没有接话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云瑶语气平静,却字字珠玑:“此人策论中还有一处致命破绽——他说'民不加赋而国用足',却只字未提如何保证富商入股后不侵吞国库、不中饱私囊。商人逐利,若无严密监管,官商勾结之下,国库只会更加空虚,百姓负担只会更重。这套说辞,不过是将朝廷的责任推给商贾,最终苦的还是黎民。”
萧琰沉默片刻,缓缓坐下,语气稍缓:“你的意思是?”
云瑶道:“陛下不必与此人正面争辩,越是争辩,越显得朝廷心虚。不如让朝中懂经济的大臣着文驳斥,逐条拆解其策论破绽,让士林自己看清此人不过是纸上谈兵、哗众取宠之辈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另外,此人既敢以'玄机先生'之名招摇,必然在士林中有些名声。陛下不妨暗中查其底细,若能寻到其过往不光彩的言行,悄然放出,自然能瓦解其'智者'光环。”
萧琰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你如何知道此人策论有破绽?”
云瑶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显分毫,淡然道:“臣妾在听雨轩养病时,曾读过不少前朝经济志,对盐铁专营、商税制度略有了解。此人策论虽然言辞华丽,却经不起推敲。”
萧琰没有再追问,只淡淡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起身离去,背影依旧沉凝,却比来时少了几分戾气。
云瑶坐在原位,指尖轻轻捻着菩提子,心底却翻涌不止。玄机先生此番现身,来势汹汹,绝非一人之力所能为。他背后必然有人支持,而这个人,极有可能与太子一系有关。
就在当夜,红芪带回一则消息:“主子,今日城中又有新的流言传开,说玄机先生乃是前朝大儒之后,因不满当朝暴政,才愤而着文。还有人说,此人曾在江南一带讲学,门生遍布士林,声望极高。”
云瑶心头一沉。流言传播的速度如此之快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她正欲细想,红芪又低声补充:“还有一事,今日寿康宫送来新一批药典,钟嬷嬷特意交代,说太后近日头疾加重,让主子务必尽快整理完毕。”
云瑶接过药典,指尖摩挲书脊,忽然察觉其中一册的装订方式与往日不同,书脊处有极细微的割痕,像是被人拆开后重新缝合。她让红芪取来烛火,借着光亮仔细检查,果然在书脊夹层中发现一张折叠极小的纸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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