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了。
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,桌案上那幅从西洋人手中展开的地图,被压在砚台和玉玺之间,四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无声地呼唤什么。
萧琰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云瑶,良久没有说话。
云瑶没有催他。她端坐在侧首的椅上,手中捧着茶盏,却并未喝。那茶早凉了,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放手。
她在等他开口,也在借这片沉默,把今晚要说的每一句话,在心里再过一遍。
不能说得太急。急了,他会疑。
不能说得太慢。慢了,他会觉得她漫无目的。
萧琰这个人,最吃拿捏得准的分寸。
“你说的'四海观测所'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像一块落进深潭的石子,“是你想要的,还是朕该要的?”
云瑶缓缓放下茶盏,抬起眼。
“陛下,臣妾说的,从来都是大胤该要的。”
萧琰转过身,居高临下看着她,眼底那点暗光像极了未燃尽的炭火,不烈,但烫。
“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庇护。”他走近一步,在她对面落座,“说吧,今夜你真正想说的,是什么?”
云瑶没有绕弯子。
她站起身,走到那幅地图旁,指尖轻轻落在最东端的海域,那里还是一片空白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她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克制的柔顺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锋锐的清醒,“西洋人用二十年绕了一圈,证明大地是球体。那他们走过的这条航路——”她的指尖向左缓缓移动,“若换做大胤的船来走,会如何?”
萧琰没答话,但眼神跟着她的手移动。
“贸易是眼前的事。”云瑶的声音低了一分,却更沉,“臣妾今夜想说的,是十年后、三十年后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转向他。
“大胤应当有自己的远洋舰队。”
话落,御书房里的烛火仿佛都静了一瞬。
萧琰没有立刻反应,只是往椅背上微微一靠,眼睛微眯,像是在看一个突然蹦出来的、他不确定是棋子还是变数的东西。
“远洋舰队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辨喜怒,“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,死多少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说?”
“因为不说,这笔账永远不会被人算清楚。”云瑶没有退,她向前走了半步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才挤出来的急切,“陛下,西洋人已经在航行了。等他们把那些空白的海域填满,等他们先一步在海外落脚,大胤再想出去,就难了。”
萧琰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云瑶知道他在权衡。
她也知道,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因为一时的热血就做决定。他需要看见利益,需要看见可行的路径,需要确认这件事对他来说值得。
所以她继续说。
“臣妾有一个提议。”她走回桌案旁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展开,平铺在地图旁边。
上面是她连夜写下的几行字,字迹工整,却有几处涂改的痕迹,不是她不确定,是她刻意留下的,让它看起来像是随手起草,而非蓄谋已久。
“从各地选拔聪慧少年,入天工院附设的新学堂,专学航海术、测绘、算学。”她的指尖点在第一行,“同时,让那几位西洋学者教导他们外语和异域风俗。十年,不过一代人的时间,大胤便能拥有自己培育出来的航海人才。”
萧琰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,没有动。
云瑶悄悄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食指轻轻弹了两下,她已经摸出规律,这是他在认真想事情时会有的小动作,意味着他没有拒绝,但还没到点上。
她再加一句:“银子的问题,臣妾粗算过,初期开销比在北疆新修两座关隘少三成。”
食指停了。
萧琰慢慢抬起眼。
“你算过?”
“是。”云瑶平静对视,“臣妾知道,陛下不喜欢听空话。”
又是一段沉默,这次更长。
萧琰站起身,踱到地图前,背对着她,一只手背在身后,一只手抬起来,食指轻轻点了点那片空白的东海海域。
云瑶屏住呼吸。
“朕登基十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,“边境的烂账还没收完,户部年年哭穷,朝里那帮老东西天天盯着朕的一举一动,等着抓错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朕想做的事,多了去了。”
云瑶没说话,等着。
“但有些事,”萧琰缓缓转身,“朕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轻,却有重量。
云瑶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酸还是什么别的情绪,她只是下意识往地图那边移了半步,像是要和他站得近一点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但朕可以打下第一根桩。”
萧琰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但他的眼睛,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,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不是野心,是比野心更久远、更沉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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