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空间的紫色光源在姜茉站稳身形的瞬间骤然收缩,祭坛残骸中央那道诡异的光芒随之熄灭了大半。“娘”坐在石台上,嘴角的弧度不属于任何一个姜茉记忆中的母亲,那双眼睛里流动的紫色火焰是某种意识占据肉身时特有的征兆。
姜茉没有急着说话。她退后两步,脚后跟踩到地面上一处凸起的刻纹,低头扫了一眼,那是与圣地石门上完全相同的精密符文,但排列顺序被刻意打乱,像是有人曾试图在此处重新编排某种封印,却中途停下了。
那个停下来的人留下了一截断掉的刻刀。刀身嵌在石缝里,刀柄的纹样是百年前南夏宫廷御用工匠的印记。
这处地下空间并非天然形成。
“娘”的身体开始缓慢起身,动作僵硬,像是意识尚未完全接管躯体的每一块肌肉。就在这个空档,石壁上某处刻纹忽然发出细密的碎裂声,一道窄缝从顶端裂到地面,紫色光雾从缝隙里倒灌进来,但其中混杂着另一种颜色,暗金色,稀薄而短促,像是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意识正在挣扎着透过屏障。
姜茉本能地退向石壁。
那道暗金色光芒并非朝着她来,而是朝着“娘”的方向扑去,像是两种意识在空间内正面相撞。“娘”的身体剧烈痉挛,嘴里发出一种与其形象完全不符的低沉声响,瞳孔里的紫色火焰开始出现撕裂的痕迹。
姜茉在这个瞬间没有冲上去。她抓住时机,往祭坛方向靠近,视线落在石台中央,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,但最中心处有一块区域是空白的,空白区域的形状与她手中碎玉的轮廓分毫不差。
那不是巧合。
那块碎玉此前已经碎成粉末,但当姜茉低头看向手心,发现那些粉末竟然在手心重新凝聚,还原了七八成的形状,唯独缺了一个角,而那个缺角的碎片,此刻就嵌在“娘”胸前衣物的褶皱里。
“娘”的身体在两种意识的撕扯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。暗金色光芒越来越强,渐渐在空间内成形,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,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针对姜茉的,而是针对那具身体里的紫色意识,是某种姜茉听不懂的古老语言,但随着话音落下,地面上那些刻纹开始发光响应,像是翻译在同步进行。
石壁上的文字随之显现。
姜茉逐段扫视,只来得及读懂其中几段。第一段是关于这处地下空间的定性,它不是囚笼,而是一处曾被用来“隔离变量”的收容装置,使用者在数百年前将一个无法被消化的意识封存于此,以防止它在世界意志的运转体系之外继续制造干扰。第二段是关于那个意识本身,封存者与被封存者之间并非敌对关系,而是曾经共同研究过同一个议题的同路人,分歧在于:封存者认为修正事件可以被引导,被封存者认为修正事件不应该被任何人引导,包括他们自己。
第三段,姜茉只来得及看了一眼,暗金色人影就已经开始消散。
那段文字写的是:真正的变量从不会主动寻找祭坛,它只会在不知道自己是变量的时候,无意间触碰到最关键的节点。
“娘”的身体在这一刻重重跌落在石台上,紫色火焰从瞳孔里熄灭,肉身重新恢复了呼吸的起伏。姜茉上前,两指搭上脉门,感受到真实的心跳。但娘的意识还没有回来,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维持运转。
石壁上的文字开始一段段消退。
姜茉意识到时间有限,快速扫向最后几行还未消失的内容。那是一份警告,警告对象不是入侵者,而是下一个触碰祭坛的人,警告内容只有一句:修正者不在外部,修正者始终在队伍之中,他们的标志是靴底的晶粒和铭牌,但最危险的那一个,从未让任何人见过他的靴底。
姜茉心口一沉。
那道轰鸣声从头顶传来,石壁开始震动,细碎的沙土从缝隙里涌下。地下空间的结构开始在外部力量的压迫下发生形变,穹顶的一角率先塌陷,带着大量土方轰然落地。出口方向封死了一半。
她把娘的身体拉离石台,往尚存的那半个出口方向拖。途中经过断掉的刻刀旁边,她弯腰将刀柄拔了出来,抓在手里。不是因为它能当武器,而是因为刀柄内侧有一行小字,在她弯腰的瞬间恰好映入视线:影枢之名,首任于昭武三十二年,宗人府第七任祭司,真名,陈。
出口上方又一块石板坠落。
姜茉来不及细想那个字意味着什么,用力拖着娘的身体从缝隙里挤出去,落在一段斜向上的甬道里。甬道尽头有隐约的风声,是地面上的沙暴从某处裂缝渗透下来的。她顺着风向辨别方向,开始往上走。
娘在被拖行途中睁开了眼睛。
这次的眼神是正常的,但那种清醒里掺杂着某种很深的恐惧,不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茫然,更像是一个清楚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、却无力阻止的人,在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后怕。
娘没有开口解释,姜茉也没有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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