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儿不知道的是,她要见的这个人,此刻正被案子缠得分身乏术。
谢平章快刀斩乱麻,杀了几个替罪羊,以为能平息朝野非议,谁知周敬那老倔头不依不饶,死活要查柳汀月。
画皮案就像一根鱼刺,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,吐不出。
金线是西厥的,死人是王府的,凶手是未知的。三法司吵了三天,刑部说是王府内帷之事,大理寺说证据不足,都察院咬住报恩寺的绣样与王府有关,谁也不肯让步。
最让人不安的是,自上桩案子过去五十余天,画皮案凶手一直没再作案。
这事就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你知道它在,就是不知什么时候会砍下来。
洛京的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只知剥皮恶鬼仍在人间,家中女子入夜便紧锁门窗,不敢踏出房门半步。
外头的风言风语越传越邪。
流言瘟疫一样蔓延。
绣衣司压力陡增,昼夜不停地满城撒网,抓了几十个胡商,卖香料的,贩马匹的,走货贩珠的、游方行医的,轮番审讯盘查,又拘问了当初经手西厥贡品的采办官员、库吏,几乎把洛京翻了个底朝天。
阿桃第二日递话回来,只说二爷脱不了身,让她等。
这一等就是五天。
直到第六天日头放晴,谢云烬才腾出手来,约刺儿城隍庙后街相见。
这日清早,刺儿起了个大早,没让阿桃伺候,自己对着铜镜描眉。她找了个颜色极淡的豆沙红口脂,只在唇心点了一点,再用指腹晕开,又挑了一身洗旧的春衫,拿个披风系上,从头到脚没一件值钱东西,混入人堆便找不着那种。
“小娘子今日怎么穿这身?”阿桃捧着一件水红新裙进来,见她这打扮,愣了一下:“不是约了二爷去茶寮?”
刺儿将披风系紧:“去那种地方,越不起眼越好。太扎眼,容易惹祸。”
阿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小声嘟囔:“可小娘子这样好看,想不扎眼也难啊?”
刺儿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懒洋洋地笑了一声:“那就扎瞎他们的眼。”
-
城隍庙后街的茶寮,在巷子深处,原是赶车夫歇脚的地方,人来人往,热闹得集市一般。
可此刻很是冷清。
两排衣着整齐的绣衣郎扶刀而立,那气势大得好似出了什么人命官司,人人瞧到都要避让三分,谁还来喝茶?
“影三爷,这是…?”刺儿问。
影三努了努嘴,“进去吧。”
刺儿掀开那道布帘进去的时候,谢云烬已经等在里头。
没有旁人,就他自己,歪靠在椅背上。
一身招摇的暗绣披风,身穿青乌衣,腰悬逐风刀,整个人锋芒毕露。还有脸上那些不合时宜的淤青,他不遮不掩,任由它横在颧骨上,平添了几分野性。
刺儿走过去,随意行了个礼:“见过二爷。”
谢云烬抬眼看她,目光从她洗旧的春衫扫到素净的发髻,最后落在她唇心那一点极淡的豆沙红上。
嘴角微微一扯,像笑又不像:“学乖了?”
刺儿在他对面坐下,先给自己倒了碗茶,慢慢啜了一口,才抬起眼来:“二爷谬赞。倒不是学乖了,是怕把您这张脸比得更不能见人。”
谢云烬眯了眯眼,不怒反笑,将桌上的食盒往她面前一推:“尝尝。影七买回来孝敬爷的。”
又是影七?
背黑锅的影七知道吗?
刺儿心里好笑,面上不显,指尖拈起一块卤猪蹄,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,啧啧有声。
“味道不错。二爷上辈子是养猪的,还是开卤味店的?约小娘子喝茶,拿猪蹄待客,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谢云烬斜她一眼:“吃你的。爷请你吃就不错了,还挑。”
刺儿笑了笑,不紧不慢地吃着肉,喝着茶。
阳光从布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落在他修长的手指间。隔着半张桌子,二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茶客。
谢云烬看了片刻,终于先开了口:“今日叫我来,是有事求我吧?”
刺儿抬头看他,眼底带着笑:“想你了,不行啊?”
谢云烬往椅背上一靠,双臂抱胸,下颌微微扬起,那姿态居高临下,却又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邪气:“不行。爷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。”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刺儿说放就放。
碗一搁,站起身来就走。
一步,两步。
第三步还没迈出去,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扣住了。
力道不重,却箍得死紧。
指腹贴着她的腕骨,灼热地传递过来。
“找抽是吧?”
刺儿回头看他。
谢云烬没起身,就那么歪靠在椅背上,仰着脸看她,懒散又危险的姿态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,掌控与臣服交织的笑意。
茶寮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。
隔着窗扇,可以看到春日的阳光,和街巷两旁的抽了新条的柳树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刺儿忽地便笑了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