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桂花树已经完全沉入夜色里了,只能看见一团更深的黑影站在墙边,偶尔风过的时候树枝轻轻摇一下。
“墨白,”郁甜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递给他,“你说雨熙看到这件斗篷的时候,会不会觉得太花了?银线绣这么多,好像跟简约的初衷不太一样了。”
佟墨白接过盘子用干布擦着,想了想:“她上次来看到第三张图的时候眼睛都亮了。你说,一个人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的时候,眼睛会亮的。她亮了。”
郁甜靠着洗碗池的边沿,湿漉漉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白白的,眼下那一点因为连日熬夜留下的青影也清清楚楚的。
佟墨白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,关上柜门,转过身来看她。
“你还有大概三周,”他说,“慢慢做,不着急。雨熙那边我跟她说了,让她不要催你。”
“她没有催,她每天都给我发消息问要不要帮忙,我都说不用。”
“那就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。”
他走过来,伸手把她围裙的系带解开了,围裙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叠在手臂上,“你以前做唐装的时候,做了整整两个月。这件斗篷你要做多久都行。”
郁甜把围裙叠好搭在水池边的挂钩上,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。
他的脸颊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一点温,碰上去软软的。
她亲完就转身往外走了,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亮亮的,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。
“那我上去再缝一会儿,”她说,“很快就睡。”
他靠在洗碗池边看着她,看着她那个亮晶晶的笑容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厨房里还残留着水汽和洗洁精的柠檬香气,碗柜里的盘子码得整整齐齐的,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,那些白瓷盘的边沿在灯下泛着一圈柔和的光。
他听了一会儿楼上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,然后也笑了笑,转身把厨房的灯关了。
那件斗篷完成的那天,郁甜坐在绘图桌前缝完了最后一针。
银线从一个雏菊花蕊的中心穿出来,收紧,打了个谁也看不见的小结。
她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,把整片斗篷从人体模特上取下来抖开,薄纱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片被打散的水波,满布的银线花纹随着布料的晃动一闪一灭的。
她举着斗篷走到窗边,让正午的太阳透过薄纱照过来。
银线绣的花枝在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色脉络,雏菊的花瓣被照得几乎看不见纱底,只留了一圈圈细密的光环浮在空气里。整件斗篷披上一层金灿灿的暖光,那些藤蔓好像在纱面上流动着,舒展着,活的一样。
郁甜站在窗边举着斗篷看了很久。
阳光从薄纱的孔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。
她的手指轻轻沿着领口那圈主花纹的弧度摸了一遍,指尖下每一针的触感都熟悉而确切,像十年没有碰过针线的人忽然重新骑上了自行车,身体比脑子更早地记住了所有的动作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斗篷叠好平放在干净的棉布上,然后下楼去给佟雨熙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那头佟雨熙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雀跃:“嫂子?是不是好了?”
“你过来试一下。”郁甜靠在楼梯扶手上,声音里带着自己也藏不住的笑意,“要是哪里不合适还能改。你下午有空就过来。”
“我有空!我马上来!”电话那头传来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声响,佟雨熙大概是碰倒了什么东西,嘴里“哎呀“了一声,但还是笑着的,“我二十分钟到!”
郁甜挂了电话回到书房,把那件斗篷重新铺在干净的桌面上,又把那天挑好的珍珠扣拿了出来。
扣子还没缝上去,她打算等雨熙试穿的时候比一下位置再定。她坐在桌边等着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卷没用完的银线,一圈一圈缠在指节上又松开,像小时候等过年一样,心里痒痒的。
佟雨熙来得比她说的还快,大约一刻钟之后就听见楼下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和一句气喘吁吁的“嫂子我来了”。
郁甜从书房探头出去,看见佟雨熙冲上楼来,脸颊因为跑得急泛着两团红晕,鼻尖上沁了一层细汗。
“你先喘口气,急什么,”郁甜把她拉到书房里,“衣服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佟雨熙站在绘图桌前,看见那片铺在棉布上的薄纱斗篷的时候,整个人忽然安静了。她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桌上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着柔光的银线花纹。
纱面白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雪,银线绣的藤蔓从领口蜿蜒而下,雏菊一簇簇开在枝头,浅金色的花蕊在光里细细地闪。
佟雨熙伸手去摸那片斗篷的时候,指尖是抖的。
她轻轻碰了一下领口最上面那朵雏菊,触到线迹的时候她的嘴唇抿紧了。
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了一句话,声音有点哑:“嫂子,这个……你绣了多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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