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掌柜没带伙计,自己拎了把伞。
站在摊子前面把三样卤味挨个尝了一遍,又把猪头肉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酱红色,油亮,透光。
“周姑娘,你答应过我有新吃食头一个给我送来。”
“今天刚出锅,你尝的不就是头一份。”
秦掌柜指着卤猪头肉指着猪耳朵又指着猪蹄。
“这三样,醉仙楼全要。每天各三斤,猪耳朵能多些就多些。价钱按你说的。”
他又夹了一片猪耳朵。
“我醉仙楼开了十五年,卤味从府城买过,从县城买过,没有一家比得上你这个。”
他走了之后,周小苗踮着脚凑到周晚穗耳朵边上。
“姐,秦掌柜天天来咱们摊子上进货。”
周晚穗把猪头肉码好。
“嗯。”
“他自家是开酒楼的,怎么老来咱们摊子买东西。”
“因为咱们的东西别处买不到。”
周小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收摊的时候,所有卤味全卖光了。
猪头肉、猪耳朵、猪蹄、猪肠,连猪尾巴都被一个老汉买走了。
生猪肉也卖得干干净净。
周小禾坐在摊子后头算账,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,算完之后合上账本,报了个总账。
光卤味就卖了一两多,这一天的总进账破了从来没有过的大数,二两银子。
周晚穗把空了的竹筐摞好,说卤味以后是常项。
周小禾低下头又打开账本,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地画了一张新表,用毛笔写了两个字:
卤味。
猪肉卖了三天,剩下两条后腿肉没动。
后腿肉每条二十来斤,肥瘦匀称,肉质紧实。
周晚穗把这两条后腿肉放在木盆里,拍了生姜、花椒、八角和粗盐,均匀地抹在肉面上。
盐要足,抹盐的时候她手掌贴着肉面来回搓了好几遍,盐粒渗进肉缝里,花椒的麻香和八角的甜香混在一起。
抹好料的猪肉码进大瓦盆里,上面盖了干净麻布,压了块木板。
木板上搁了石磨盘。
周小树这回看见石磨盘压肉没再问会不会把肉压坏,自己去灶口添柴了。
腌了三天。
每天翻一次面,盆底的盐水越积越多。
猪肉在盐和香料的腌渍下慢慢脱水,肉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肉质收紧,指头按上去能弹回来。
第四天早上,周晚穗把腌好的肉从盆里捞出来。
肉面上沾着花椒粒和姜末,她用湿布把肉擦干净,用麻绳系住肉皮那一头,挂到灶房梁上。
灶膛里生了小火。
她用的是松柏枝。
松柏枝是从后山砍回来的,半干半湿,烧起来不起明火,只冒烟。
青白色的烟从灶膛口冒出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,裹在灶房横梁上吊着的猪肉上。
松烟一阵一阵地往上扑,肉面在烟熏里慢慢变成琥珀色。
周小苗站在灶房门口捂着鼻子,说呛死了。但她不走,盯着梁上那两条肉。
“姐,这要熏多久?”
“断断续续熏两天。”
“熏完了就能吃?”
“熏完了挂梁上晾着。想吃的时候切一块。”
“能放多久?”
“过完这个夏天。”
周小苗把手从鼻子上拿下来,张着嘴呆了一会儿。
七岁的娃娃大概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,但她知道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。
腊肉熏了两天。
白天熏,晚上熄火。
两天之后,肉面熏成了深琥珀色,油光发亮,凑近了能闻到松柏的烟熏香混着花椒八角的香料味。
周晚穗把腊肉从梁上取下来,切了几片。
薄薄的腊肉片在刀下几乎是半透明的,肥肉部分像琥珀,瘦肉部分像红木。
冷水下锅煮了一小会儿捞起来,腊肉片在盘子里微微卷起,油亮亮的。
周小禾夹了一片,嚼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问他能不能提个建议。
“嗯。”
“腊肉按片卖。切成薄片,十片一包,一包三十文。”
周小苗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。
一斤腊肉能切好几十片,一包十片,十包就是三百文。
生猪肉一斤才二十文。
她算完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姐,小禾哥算的这个账对不对?”
周晚穗用筷子夹了片腊肉塞进她嘴里。
“对,真是个小机灵鬼。”
当天晚上,腊肉炒了蒜苗。
蒜苗是王婶院里种的,嫩得一掐就断。
腊肉片在热锅里煸出油,肥肉部分变得透明,瘦肉部分焦香焦香的。
蒜苗下锅翻炒了几下,蒜香和腊肉香搅在一起。
周小树就着这盘腊肉炒蒜苗吃了三碗饭。
周小苗也吃了满满两碗,吃到最后一片腊肉的时候和周小树同时伸了筷子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周小树把筷子缩回去了。
周小苗把那片腊肉夹到自己嘴里才想起说谢谢小树哥。
秦掌柜是第三天来的。
周晚穗把腊肉带到了摊子上,切了薄薄一碟样品放在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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