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管事跪在堂前,脸上没有上次挨耳光时的惶恐,也没有货栈门口被泼水时的窘迫。
他跪得笔直,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笑。
郑知县拍了一下惊堂木。
「钱管事,井水投毒两次,雇人行凶,你认不认罪?」
「认。」
「指使你的人还有谁?」
钱管事抬起头来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两个闲汉,又看了一眼站在堂下的周晚穗。
「没人指使,是我自己咽不下这口气。」他说得很平静。
「巴掌打在脸上,她端水泼在货栈门口,我这张脸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,被她一个卖蛋的踩在脚底下,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」
郑知县沉默了片刻。
「钱管事,你可知道巴豆投毒按律该如何处置?」
「杖四十,流三百里。」
「你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再犯?」
钱管事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头看着周晚穗,那眼神跟白天在院门口回头时一模一样。
不是恨,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「周姑娘,你厉害,我从头到尾都小看你了。」
他把头转回去。
「大老爷,判吧。」
郑知县判了。
钱管事杖四十,押送三百里外流配。
两个闲汉杖二十各罚铜钱五百。
宣判之后,郑知县把钱管事的案卷和新管事的手帖放在一起看了一眼。
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「新管事姓吴?」
「吴大有。」
「李员外用的人,名字都在我这里记过。」
郑知县把案卷翻到某一页。
「但这个吴大有不在李府往年的名册上,上个月才入府。」
退堂之后天已经亮了。
周晚穗从衙门口走出来,晨雾还没散。
周三顺赶着牛车在前头等她,那两个闲汉已经被押走,车上空荡荡的。
里正站在牛车旁边问了她一句话。
「你信那个姓吴的吗?」
周晚穗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在想吴大有验货时说的那句话。
「你那作坊夜里有人守吗?」
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是知道了什么,还是仅仅听到了风声。
牛车拐过山脚,桃源村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显出来。
铺子还没开门,枣树下的黄牛抬头看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。
周小禾坐在铺子门槛上等她,手里捧着账本睡着了。
她把周小禾抱进屋里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出来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晨雾散了,村道上安安静静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地面,被那两个闲汉蹬出的碎石痕迹还留在土里。
她转身走进灶房,把水缸盖子掀开。
缸里的水清亮亮的,没有一粒黑渣。
她把盖子重新盖好,压上石板。
石板上那块碎石从院门口捡来的,是昨晚那两个人踩裂的。
她留着。
地上那个人被周三顺翻了过来。
脸生,二十出头,穿一身粗布短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后脑勺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,是被硬物砸晕的。
嘴角破了皮,血已经干了,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周三顺把他拖到院当中,用麻绳捆了手脚。
一瓢凉水浇在脸上。
那人呛了一下,睁开眼,看见面前站着周晚穗。
他两腿一蹬想往后退,但手脚被捆住只能在原地打滚。
「谁把你打晕的?」
那人嘴唇直哆嗦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在巷子里走着走着,后脑勺挨了一下,醒来就在这了。」
「你为什么要翻我家院墙?」
「我没翻!我就是路过!」
周晚穗从地上捡起那半袋巴豆粉放在他面前。
袋子上沾着黑粉,跟井水里的渣子一模一样。
「路过带巴豆粉,钱管事让你来的?还是吴管事?」
那人看见巴豆粉袋子,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几次嘴才把话说出口,说钱管事在镇上找的他,给了他两串铜钱和这袋巴豆粉,让他今晚把粉倒进井里。
钱管事说这是最后一次,干完了就给他剩下的银子。
他在巷子里等天黑的时候,忽然后脑勺挨了一下,醒来就在这儿了。
他把钱管事交代他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钱管事怎么找的他、怎么说的价钱、井的位置怎么指的,一处都没漏。
周晚穗听完了让他把打晕之前的事想想。
那人皱起眉头回忆了半天,说他在巷子里等天黑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刚要回头,后脑勺就挨了一下,什么也没看见。
周三顺把麻绳又紧了一圈。
「晚穗,他说不知道谁打的,这事怪了,有人在咱们院子外面站岗?」
「或许是知道他今晚要来,提前在巷子里等着他。」
周三顺看着地上那人,又看看院门外的黑暗。
「那你觉得是谁?」
「能提前知道钱管事雇了谁的人,钱管事不会到处张扬这种事,他只可能对一个地方露过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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