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禾的账册在桌上码了厚厚一摞。
进料单、出货单、工钱表、税单,按日期排好,每一页都编了号。
孟账房花了几个通宵把这些账目重新誊了一遍,誊完之后他又逐页核对过,找出了三个可能被挑刺的地方。
第一处是春草补记的三笔零散采购。
棕刷和豆腐模具,钱数不大,但入账不及时,拖到月底才补单。
第二处是潘帮厨偷料时少报的一批损耗。
那批香料的实际损失比报上去的多了一点,因为有几包是陆续发现被偷的,当时没来得及一次统计完。
第三处是给各村养鸭户高出市价半文的收购价。
这是为了赶军供订单临时提的价,比市价高半文不是送礼,是补了脚力钱,但账面上看起来确实比别人家的收购价高出一截。
孟账房把这三处都用朱砂圈了红圈,旁边注了小字说明。
他把账册副本一份一份摆上长桌,然后坐到旁听席最前排,把算盘横在膝盖上。
丁管事先翻完进料单。他摘了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,说进料单没问题,每批鸭蛋都注明来源和收购价。
全管事接着翻出货单和工钱表,翻完之后把老花镜往额头上一推,说工钱表也没问题,每个帮工的工钱都有签收,和出货量对得上。
曹大掌柜没有碰那摞账册副本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「我只有三个问题。」
郑会长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「第一个问题。丰禾收鸭蛋的价钱比市价高半文。在座各位都知道,高出市价的收购等于变相补贴原料商。这算不算变相贿赂原料商,影响行业公平。」
孟账房站起来。他没有翻账本,直接报了数字。
「高出市价半文是今年春末开始,当时军供订单加急,丁老汉一家供不上。丰禾托周三顺跑遍周围好几个村才收到的鸭蛋。价钱提了半文,不是补贴也不是贿赂,是因为那些村子不在日常收货范围内,养鸭户自己送不过来,丰禾要付脚力钱。脚力钱摊进收购价里,每颗蛋比市价高半文。后来军供合约稳了,但这个价格没降回去,因为养鸭户送蛋的路程还是那么远。他们在山路上来回一趟要两三个时辰。」
「脚力钱应该单列,不该摊进收购价。」
「丰禾下个月开始把脚力钱单独列项。多谢曹大掌柜指正。」
曹大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看着孟账房,孟账房已经坐回去了,手里拨着算盘珠子,等着下一个问题。
「第二个问题。前不久丰禾作坊里有个姓潘的帮厨偷香料和腊肉,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。一个作坊连原料都看不住,算不算管理不善。管理不善导致的财务窟窿,有没有影响进出账的准确性。」
孟账房又站起来。
「潘帮厨偷料的事,当天夜里就被周三顺和周小树当场拿住了。偷的东西追回来了,损耗也当天报了。这是当时的损耗记录。」
他从账册副本里抽出一张损耗单,放在桌上。损耗单上写了日期、丢失物品、数量、追回数量和实际损耗。底下有周三顺和周小树的签名,还有潘帮厨本人的手指印。
「管理是及时发现了问题,不是没管住。至于窟窿,实际损耗的金额不到一百文,已经在当月工钱里扣掉了。曹大掌柜如果不放心,可以到村里找周三顺当面问。」
丁管事把损耗单拿过去看了看,点了点头,放在一边。
曹大掌柜没有追问损耗单的事。他问了第三个问题。
「丰禾名下几个铺子之间经常调货。据我所知,调货有时候没有即时入账。货从一个铺子搬到另一个铺子,账面上的入账记录和出货记录对不上。这算不算账实不符。」
这个问题是奔着丰禾的软肋来的。
铺子之间调货没有即时入账,每次车把货拉走时只在押运单上标了数量,价码要等下一个铺子收货核验之后才会转到孟账房的账案上。
这个空档说长不长,短则半天长则一天,但足以应对调拨的物资周转。也足以成为账面上的缺口。
孟账房正要开口,周晚穗提前一步站起来。
她把一本新装订的册子放在长桌上。册子的封皮上写了三个字:日清账。
「调货没有即时入账,丰禾认。从下个月开始,各铺子之间调货全部改成日清账。每天调货当天入账,当天封账。铺子之间实时传单,送货车不带单不出门。这是新设计的日清账表,请郑会长和两位管事过目。」
郑会长把日清账表拿过去翻了一遍。
账表上每一条调货记录都预留了出货铺签章、押运人签章和收货铺签章三个位置,时间精确到时辰。
丁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这个格式好,以后仓库入账也用这个。
曹大掌柜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本日清账表。他没有伸手去接,也没有再提问。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。
「没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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