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票定在十五。
天还没亮,府城商会天井里已经摆好了长桌和票箱。
票箱是樟木打的,箱盖上开了一道窄缝,缝口刚好够塞进一张折好的选票。
箱身用红纸封了四角,正面贴了一张写了酱园腌货行行首推选票箱的封条。
郑会长亲自搬了把椅子坐在票箱旁边,手里拿着商户名册,名册上的每家商户后面都留了空白,用来登记投票人签名。
天井里摆了三排长凳,旁听席设在东侧廊下。
廊柱上贴了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参选人名单:
曹记酱园曹德厚,丰禾商号周晚穗。裕兴隆冯东家没有参选,他的名字不在红纸上。
第一个到的是曹大掌柜。
他穿着一件酱色绸袍,袍角上沾了一小块酱渍,已经洗得发白了。
身后跟着二掌柜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放着十几颗松花蛋。
那是曹记这几天赶出来的样品,用油纸一颗一颗包好,码得整整齐齐。
曹大掌柜走到票箱前,从袖子里掏出早已写好的选票。
他把票折了两折投进票箱的窄缝里,然后退到东侧廊下最角落的位子坐下。
二掌柜把竹篮放在他脚边,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商户们陆续到了。
先来的是卖腌萝卜的老陈,接着是卖辣白菜的老孙,然后是卖腌黄瓜的小吴掌柜。
小吴掌柜进门时脚步有些迟疑,往东侧廊下看了一眼,冯东家不在那里。
他松了口气,快步走到票箱前面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选票投了进去。
投完之后他在第二排长凳上坐下,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目不斜视。
田掌柜是第七个到的。
他端着一碗热豆浆走进天井,豆浆碗搁在票箱旁边的高脚凳上,从袖子里抽出选票投了进去。
投完之后他端起豆浆走到周晚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凑到她耳边说她有一票稳了,刚才看见曹记二掌柜在巷口撞见金副会长往这边走,脸色一下子黑了一层。
金副会长紧接着迈进天井。他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按了按额头,走到票箱前,从怀里掏出选票。
他投的时候故意把票举高了一些,让旁边做记录的老管事看清楚他的动作。
然后他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,在东侧廊下坐了,和曹大掌柜隔了整整两张长凳。
二十来家商户到齐的时候,天井里的长凳已经坐满了。郑会长站起来,把名册合上。宣布投票结束,接下来唱票。
箱盖打开。唱票的是丁管事,每抽出一张票就念一个名字,然后把票递给旁边的全管事核对。
第一票丰禾,第二票丰禾,第三票曹记,第四票裕兴隆。
裕兴隆那一票是哪个小商户投的没人注意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丁管事的手。第五票又是丰禾。
唱到一半的时候,丁管事把手里的票翻过来看了一眼,念了一声丰禾。田掌柜在旁听席上扳着手指头数,数到第十二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不动了。
丰禾已经拿到了大半的票数,坐在角落里的曹大掌柜从头到尾没有动过,他旁边的二掌柜低着头,手里还拎着那篮子松花蛋。
唱票结束。
丰禾商号超过半数,周晚穗当选府城酱园腌货行业行首。任期三年。
郑会长站起来宣布结果的那一刻,天井里异常安静。
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,只有丁管事把最后一张票放回箱子里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。
然后田掌柜站起来朝周晚穗喊了一声周行首。
这一声像敲碎了冰面。老陈跟着站起来喊了一声,老孙站起来的时候打翻了脚边的辣白菜罐子,汤汁顺着青砖地淌了一大片。
小吴掌柜没有喊,但他在椅子上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然后鼓起掌来,拍得很慢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响。
金副会长从东侧廊下站起来,走到周晚穗面前,拱了拱手。
他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想按额头,随即又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塞了回去,说了句恭喜周行首,转身去帮丁管事收拾桌上了。
曹大掌柜站起来。
他理了理袍子的前襟,袍角上那一小块酱渍被廊下的灯光照得发暗。
他转身从后门走了。二掌柜跟在后头,手里还拎着那篮子松花蛋。
冯东家也站起来,把折扇合上,朝周晚穗拱了拱手。
「恭喜周行首。」
他的语气不冷也不热,像在说一句生意场上的客套话。
说完转身跟着曹大掌柜走了,走到后门口时扇子从手里滑了一下,他弯腰捡起来,没有回头。
田掌柜等那两人走远之后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了句冯东家那句恭喜听着不像认输。
周晚穗没有回答。冯东家的恭喜是不是真心不重要,投票结果已经摆在桌上了。
天井里人散了,郑会长把唱票记录和当选文书递给周晚穗签字。
她签了,盖上丰禾商号的红印。
然后郑会长把当选文书卷起来用红绳扎好交到她手里,说他还有件事要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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