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挨得很近。
徐逸之垂眸看去,就见夫人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写满了揶揄,连带着整个人都显露了几分俏皮。
而这份俏皮,与庄严的大殿格格不入。
徐逸之自小生活在这里,诵经、洒扫、点香、换供品,能写一手端正字之后也记过功德簿,他熟悉这里的一切,知道正面的三世佛宝相庄严,后头的观音立像宁静安详,两侧壁画上儒释道各家尊者各有神态。
其中不乏活灵活现的,喻大家笔下的人物嬉笑怒骂皆风情,静止的画面也能让人看出“活”的一面。
但这和真正的活浑然不同。
礼佛之人虔诚,入殿后轻手轻脚,跪拜时规矩板正,偶尔能遇到的活络只有像今日这般的小童,他们还不懂其中规则,会好奇张望,会指指点点,但很快又会被长辈管住。
徐逸之在殿内见多了那样的规矩,以至于突然被夫人几句打趣给吸引住了。
她是活生生的。
挑眉、眨眼、弯唇,摆出了十足的好奇,其实……
其实不怀好意。
徐逸之看出来了,就是不怀好意。
想听他幼年的荒唐事,哪怕这荒唐就是偷个供果。
见徐逸之没有回答,喻辞又往前凑了些,道:“悄悄告诉我呗,我又不会说给别人听。”
徐逸之微微偏了下头。
如此距离,原本被满殿的檀香包裹住的呼吸中,突然冒出来另一股香味。
两种都是徐逸之所熟悉的,而后一种,较之檀香的质朴深沉,更显清新悠长,是静园里、或者说是夫人惯常用的熏香的味道。
夫人嘴上说着“我去当尼姑吧”、“往后得用檀香”,但也就用了小半个月,采买来的檀香用完之后,并没有再添置,依旧用回了她从杭府带来的熏料。
闻起来像是雨后江南的荷花池塘,据小茶说,夫人足足带了半箱笼,就怕京城没有合心意的熏香。
两人住一处,衣服被褥自然也是一个味道了。
徐逸之并不在意这些琐事,熏檀香可以,换一种也无不可。
荷塘香气并不腻人,有一种时有时无的雅致,可今时今日,在殿内气味的衬托下,竟显得浓郁起来。
压过了满殿的檀香,也压过了他自己衣料上一模一样的味道,独独显得夫人身上的格外特别。
徐逸之平稳呼吸,才道:“让夫人失望了。”
声音不紧不慢,他的视线又落回了喻辞面上:“不曾偷过。”
喻辞果然失望了,撇了撇嘴:“世子好生没劲,小孩儿哪有不馋果子的。”
说罢,她收回了挡在唇边的手,站直了身子,上下打量徐逸之两眼:“我晓得了,寺里都是乖巧的小和尚,世子尤其是,缺了个调皮捣蛋、专作坏事的。
哎,可惜我当时不认识世子,要不然就由我来做那个偷果子的小混蛋了。
我若偷了来给你,世子吃不吃?”
随着她的后退,荷塘香气骤然淡去,呼吸之间又只余檀香。
徐逸之呵地笑了声,很轻也很短促。
他知道,问题的点并不在果子上。
夫人是故意的,揶揄也好失望也罢,从一开始,夫人就是故意的,她走过来说这些,应当只是想掩盖些什么。
此情此景,徐逸之的脑海里不由浮现的是相国寺的后殿,是他们刚见面的那一会儿。
他正听何匠人讲解修缮进展,余光瞧见了夫人撑着扶架抬脚的动作。
夫人彼时身体不适,微微晃了晃腰,略微活动了下,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徐逸之当时只觉添了不必要的尴尬,并未往旁出多想,今时今日再回忆,倒是生出了一丝想法来。
夫人其实是在掩饰。
抬脚的那一下,不是舒缓不适,更像是想爬上去?
顺着这个思路一想,徐逸之恍然大悟。
是了,他的夫人不是长裙垂地、走路不偏不倚,把端庄刻在骨子里的女子。
夫人擅长塑绘,爬扶架爬得稳当顺手。
徐逸之亲眼看过她爬,上丘院揭壁画时,她穿着方便活动的匠人衣着,上上下下,如履平地。
确实有人天赋异禀不恐高处,但能那般自在自然,应当是需要些工夫的。
说到底,依旧是时间。
塑绘吃天赋,但天赋并不等于可以不努力。
夫人能有如此功底,能把喻大家的画风摹绘到这个地步,她必定花费了大量时间。
行走于扶架上,也费时,她到底是在哪里得了这样的机会?
总不能是自己闲着没事做,搭了扶架爬着玩吧?
徐逸之望着还在等答案的人,疑惑的话语到了嘴边,又改了,只答:“不知道会吃,知道不吃。”
喻辞嗤地笑了声,没再管他,继续看壁画去了。
徐逸之看着她的背影,又想,旁的闺阁女子大抵做不出这种事,但他家夫人,难说……
岳父那日絮絮叨叨的话语给徐逸之勾勒了一个他没有接触过的夫人。
任性,脾气大,想一出是一出,心情不好就乱花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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