恩荣伯一进武英殿,在场的内侍与匠人纷纷与他问候。
相熟的刘内侍迎上来,笑着道:“伯爷今儿来得早,您那值房刚刚打扫好,小的现在给您泡茶去。”
恩荣伯点了头。
他有自己的值房,却也不单独属于他,另有两位画士在一间里做事。
因着当年武英殿失窃案,如今内侍进值房打扫都要等到里头有人之后,诚然依旧是防君子不防小人,也算彼此安个心。
恩荣伯倒是长了不少教训,要紧东西不会放在值房里。
说来,那场失窃案中,他本人和老伯爷也丢了些物什,年月久了早记不清丢了什么,但没人喜欢丢失。
值房有人打扫,恩荣伯自己就简单收一收桌案。
今儿明眼人一瞧过来,就能看出恩荣伯颇为坐立难安。
“伯爷身子不爽利?”同值房的一画士问了声。
恩荣伯忙纠正道:“是我那儿媳,从今儿起也到武英殿当值了,我这不是等着替她引见引见嘛,这孩子,头一天也不晓得早些来。”
语带抱怨,但在场的都是有儿有女的,谁又会听不出抱怨背后满满的得意呢?
以前嘀咕恩荣伯府后继无人、要断代了,哪知道不声不响的,赐婚嫁进来的儿媳竟然能当差。
“好事啊!之前怎么没有听伯爷提及?”
恩荣伯摸着胡子道:“他们小夫妻才回京,我也才看到她技艺不错,先前御前谢恩时她张口就和皇上说自己会塑绘,皇上赏了她笔墨颜料,我还琢磨着别是孩子没见识,自吹自擂,回头引皇上笑话,没成想还真不错。问了她自己想法,便让她来画院当差。”
匠人之家,代代相传,长辈当差引晚辈入值是极其常见的。
更有恩宠之家,虚衔寄禄的官职都能父死子代,恩荣伯替儿媳周旋个画女根本不算事。
至于三殿下那头的门道,那才是不能随意说道的。
恩荣伯绝口不提旁的,只把事情揽自个儿头上:“也是她自己能拿得出手,要是个外行,也走不了这条路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恭喜伯爷,总算不用看着别人家父子齐上阵就心酸喽。”
恩荣伯满面红光,待外头禀着说程画女来了,他赶紧走出值房,到殿外接人。
廊下,喻辞静心候着,很快便见到了恩荣伯。
伯爷止了她的礼数,招呼她跟上:“先去见马监工。”
马封看着三十出头模样,有些驼背,一双小眼睛看人很是尖利,说起话来,声音比眼睛更尖。
“世子夫人,到了武英殿,杂家就只能唤一声程画女了。”
“如今仁智武英两殿,画女并一块也就九人,添上你,凑个十。”
“宫内主子们要画像画景的,活儿都会安排下来,能不能接得住,只看手艺。”
“杂家听伯爷说,你能画能修,这是最好了,前些时日趁着日头好晒画,整出些保存不当的,你从中挑几幅先修修看。”
“最西侧那间屋子就是你的值房,与其他四位画女共用,比齐刷刷坐在大殿里头宽敞些,也清静。”
“当然了,杂家也不是个为难人的,外面营造的辛苦活都不会安排给你。”
“初来乍到的,要是挑不出能修的画,也可以先看看学学,帮着理一理库房。”
喻辞听他介绍,原本想说自己修缮手艺不差,听到最后就作罢了。
比起坐在值房修画,她更愿意整库房。
恩荣伯府的库房还插不上手,武英殿的库房显然是个好去处。
“蒙马公公照顾,我定会好好当值,”喻辞道,“公公说得对,我初来乍到,多看多学总错不了,我就先转转库房,也开开眼界,瞧一瞧殿内藏品。”
说完,想到恩荣伯提过恐要修地狱变,喻辞又补了一句:“我能做外头营造的活儿,公公只管安排,也免得被人说我占了身份的便宜,倒叫公公难做。”
边上,恩荣伯笑着塞了个红封。
马封接了,心情舒畅。
御用监交代了程画女入值,他作为监工就是按章办事,这人只要别惹是生非、别不懂装懂损坏藏品,技艺如何与他无关。
初初接触,瞧着是个机灵的,又有个好身份,有懂行的公爹看顾,马封彻底放心了。
他最烦的是那几个恃才傲物的,以为寄禄个四五六品的,就把他一个监工当奴才!
呸!
瞧瞧人家恩荣伯,正儿八经的爵位在身,平日都客气着呢。
监工这里打过招呼后便要去见御用监掌印,御用监的衙署在西华门外。
马封道:“王公公半个时辰后会过来,到时引见就是了,不劳烦伯爷与程画女特意走一趟了。”
恩荣伯应下,又与喻辞道:“王公公就是御用监掌印。”
喻辞颔首。
不用去御用监衙署,恩荣伯就领着喻辞,讲武英殿里里外外。
喻辞到恩荣伯值房里,与两位画士见了面,又被恩荣伯引着与其他人一通介绍。
有人热情,有人客气,自然也有人不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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