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屋里鸦雀无声。
徐静之原本还为母亲与嫂嫂的纷争揪心,几次想打圆场又怕火上浇油,惴惴不安的神色未退,眼睛里却依然迸发了几缕惊喜。
徐晟之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就大哥那个清心寡欲、念佛抄经的性子,能生得出孩子来?
伯夫人一肚子的火气化作了眼前的一片黑色,颤着声道:“当着弟弟妹妹的面,浑说些什么东西!脸皮呢?”
喻辞面不改色:“成婚、生子,人皆如此,怎么是浑说呢?”
伯夫人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,稍稍缓过神来,便眯着眼睛上下打量。
“我倒是没看出来,”伯夫人话锋一转,“话前话后的伯爷辛苦,你还挺有孝心。”
喻辞道:“孝顺不是应当的吗?”
寝间里。
恩荣伯正为儿媳的话感动不已。
当值多年,许多难处困境他都自己扛了,和伯夫人说也是说不明白的。
其实,连和他的父亲、老伯爷,一样说不明白。
皇上喜好明显,恩荣伯数次向父亲提议,是不是略改一改风格,这并非全然放弃自家传承,但投上所好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。
老伯爷坚决反对,老人家有自己的傲气,傲得只想画自己的东西,傲得不愿意低头。
风格当然没有高低好坏,徐家自己的东西亦是独树一帜,有傲气的底气,祖上没有入宫廷画院时一样画得好好的,没道理当了三代差,就要把祖宗的品味给丢弃了。
理是这么个理,但也确实不得皇上青睐。
说不通,恩荣伯也就不说了。
父亲去世后,再没人拦着他了,连母亲都很赞同他尝试喻大家的画风,几次抹着泪抱怨父亲“古板”、“不知变通”。
恩荣伯变通得了成效,他渐渐得了皇上的喜爱,得了不少机会。
但他后继无人!
他在武英殿里的苦闷,只有自己知道。
妻子不愿意几个孩子再沾塑绘了,学书画也只是为了素养。
连父亲都没有严正要求什么,恩荣伯自然随着去了,同时也做好了徐家断代的准备。
儿子们都不学,将来的孙辈还能指望吗?
眼看着同僚们的后人也当差了,而他孤零零的,话题落到他身上,他也只能挺直腰板吹什么“儿孙自有儿孙福”,“塑绘辛苦,我不勉强他们”,“三百六十行,爱干什么干什么去”。
别人信不信,不知道,恩荣伯打肿脸充胖子,自己快把自己胖服气了。
也就是前两年逸之进鸿胪寺正经做了文官,真给恩荣伯的脸上贴金。
甭管官大官小,总归是儿孙福气。
而后,他突然间得了个本事足够进画院的儿媳,且儿媳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一行,啊呀!
恩荣伯光想想这些时日在武英殿腰板笔直、下颚朝天的滋味,心里滚烫。
第四代!
别人家能传三代的都稀少,这也是他先前哪怕身后无人了、也还能吹牛的原因。
可他家是四代了!
只要蕙君爱好,逸之也不反对,那等孙子孙女长大,第五代板上钉钉!
恩荣伯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根指头顺眼至极。
想想过去这些年,面对反对声时他几乎都选择了退让,唯一坚持到底的是接逸之回府、请封世子,而逸之得了个好媳妇。
不仅能传承手艺,也能看到这个家的困境,看到他在武英殿的难处。
这也算是对他、对徐家的奖赏吧?
恩荣伯一腔真情,感动得眼睛都模糊了,以至于压根没有留意到边上变化。
素来不动如山的徐逸之在听到“生儿育女”四个字时,顿时扭头往中屋看了一眼。
要不怎么说夫人说话信不得呢?
为父亲打抱不平?
或许有那么一点,但更多的应该是与母亲的“旧怨”。
明明就是为了气人,夫人又什么话都敢挂在嘴上,言之凿凿,有板有眼。
当日相国寺中敢说自己有个相好要殉情,今时府里也敢说生子教养传承家业,徐逸之作为个知情人,应允过绝不会在婆媳争锋时拆夫人的台,更加不会去拆自己的台,只得暗暗念了声佛号。
由她胡说八道去吧。
外间,郑嬷嬷赶紧进屋来替伯夫人按压了一会儿额头。
伯夫人气狠了,不愿意再同喻辞争论,有气没力地赶人:“走走走,别来碍眼。”
喻辞不急不躁地:“我等世子哩。”
伯夫人眼皮子都懒得抬,郑嬷嬷知晓她脾气,赶忙往寝间门口去,撩了帘子唤了声:“世子,世子夫人等您一道回去。”
喻辞见状,嗤地笑了声。
冲一脸关切的徐静之眨了眨眼,喻辞又与伯夫人道:“我碍眼,世子也碍眼,您不愿意瞧,我们还能走。可伯府这塑绘,您再是碍眼也挪不走啊!”
“说起来,您既不喜这份基业,又何必嫁恩荣伯府呢?”
“您怎么说也是文昌伯府的嫡出千金,总不能找不到其他门当户对的亲事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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