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通一听这话,面上露出诧异来:“公公何出此言?”
王贵示意赵通再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越发低了:“杂家实在缺人手。”
赵通闻言,背脊一凉。
王贵道:“老画士们都看得出来,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喻倡的风格。”
“可惜,这么多年了,能画出八分神韵的,也只恩荣伯而已,他便是靠着这个得皇上青睐。”
“且伯府当真有些气运,他那儿媳程画女,杂家看过她的画作,仿喻倡仿得有模有样,假以时日,造诣会在恩荣伯之上。”
“有这么一对翁媳在,画院以后谁冒头,已然是板上钉钉一样了。”
“伯爷是伯爷,杂家是杂家,赵画士明白吗?”
赵通脸色发白,重重点了点头。
御用监与画院画士,似上下级又不尽然。
高采与喻倡当年为什么生嫌隙?
不就是高采作为“上峰”却管不了下属“画状元”了吗?
喻倡只是寄禄从三品,得皇上偏爱,徐焕“变本加厉”,世袭罔替的爵位在身,王贵在他跟前只有低头的份。
一有风吹草动,恩荣伯能一脚踢开王贵,径直去御前说话。
王贵能看恩荣伯顺眼吗?
只是,猜度归猜度,王公公突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……
王贵见赵通面露纠结神色,又道:“当年好些人学喻倡,除他之外,愣是没有哪个学得像样!
杂家想扶个自己人起来,都无将可点。
原本杂家对童唯报了期望,这幅地狱变着实不错,可童唯再画不出这样的了。
哦,这么说也不对。
童唯说的是‘不想画’,‘自己的东西就不错’,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’,真是叫杂家又失望又遗憾!”
说到这里,王贵深深看着赵通:“杂家记得喻倡还在时你就在仿他的风格。”
赵通道:“得过喻大家几句指点,只是天资有限,没有开窍。”
“再不开窍,比童唯如何?”王贵说着,伸手按在了赵通的肩膀上,“杂家想来想去,还是你的希望最大啊,你自己说说,能画吗?能有几分像?”
赵通一咬牙:“我能画,这地狱变的主体是我画的,只是记了童画士的名。
我当时寄禄仅是从六品的锦衣卫所镇抚,难以担当主持营造的重任,因此才由童画士来担此要务。
童画士对我有许多帮助,但这幅地狱变是我画的初稿,又在童画士的建议下几次修改,最终定稿。
也正是因此,粉本一直在我手中。
我愿意继续精进技艺,还望公公提携!”
“只要能画,机会有的是,”王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便收回了手,拍了拍不存在的灰,视线略过壁画,“先把地狱变修好。”
他看着面前这幅他并不喜欢的壁画,脑海中盘算着。
他此前不敢断言童唯偷没偷,是因为他在地狱变之后,再没有看童唯画过喻倡风格的东西,不了解此人到底得几分能耐。
但赵通的本事,王贵心里有数。
赵通仿得了形,却没有神,十分呆板。
但凡他真有好本事,又怎么会“埋没”到今天呢?
王贵可以断言,以赵通的能耐,八年前只靠他自己,画不出这幅地狱变来。
要么童唯真的会、且给了他大指点,要么是赵通拿到了喻倡失窃的局部画稿,以此为基础才有了超脱他本身的成品。
思及此处,王贵慢慢悠悠走到了“阿鼻地狱”前。
熊熊业火不断,如爪牙般几乎要冲出来直撩人面门,王贵皱了皱眉头。
“经文里说,偷盗佛门常住之物要下阿鼻地狱。”
“喻倡画了一辈子的菩萨,他为寺庙塑绘准备的东西,算不算佛门之物?”
“赵画士画这幅地狱变,应当研究了不少传说吧?”
“这阿鼻地狱,吓人吗?”
“杂家没有别的意思,坠其中的滋味,有杂家净身时可怖吗?”
“赵画士怎么脸都白了?是了,你一个康健人不懂净身,是杂家不该这么问。”
赵通不止脸白了,他连呼吸都凝住了。
王公公额头上的梅花比他身后墙上的火焰还要红,扎眼得很。
而王公公说的话,几乎明晃晃地把“你偷了喻倡东西”给拍在了赵通的脑门上,让他后脖颈都起了白毛汗。
“王公公,我……”赵通想自辩,又觉得这事辩不辩都怪得很。
“尘归尘土归土,杂家无所谓,”王贵摆了摆手,“拿的也好,悟的也行,杂家需要的是人才!
都说多事之秋,杂家也是深有体会。
近来总有人跟杂家提喻倡,打听这打听那的,要不然杂家来看这地狱变,也不会总犯琢磨。”
赵通应了两声,心中留下了不少疑惑。
谁在打听?
能到王公公跟前问东问西的,总要有些身份体面。
这个疑惑,在赵通第二日在武英殿里看到喻辞时,突然就有了答案。
定是恩荣伯府的这位世子夫人!
喻辞开门见山:“昨儿您被王公公请去了,今日不晓得方不方便我与世子登门拜访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