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微静坐案前,垂眸望着那张带着浅淡印压的军中旧纸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她取来一张轻薄透明的素纸,轻轻覆盖在旧纸左上角的印痕之上,指尖压稳纸边,不让分毫偏移。随后捏起一支炭笔,笔尖斜斜贴着纸面,力道轻得如落雪一般,顺着纸下暗藏的弧线轮廓细细摩挲、轻轻涂扫。
炭粉簌簌落下,浅灰的色泽一点点晕开。原本隐匿在纸纹深处、肉眼难辨的压痕,渐渐在素纸上清晰浮现,缓缓勾勒出一道规整的圆弧。
这是一枚圆形印章的边缘轮廓。
只是岁月侵蚀、纸面磨损,圆弧缺了小小一截,并不完整,没法窥见印章全貌,却足以锁定形制根基。
楚微敛神凝神,先取出凌绝尘此前留存的那些战时旧笺,将方才拓好的印痕轮廓与笺面上留存的印章印鉴细细比对。一正一侧、一拓一真,反复对照尺寸边距、圆弧弧度,很快便确认下来——二者大小相去甚远,边沿的规整度、留白间距全然不同,绝非同一枚印章所留。
排除了最直观的可能,她并未止步,转而起身前往宗门藏书阁。
她心中清楚,眼下所有线索都绕不开玄宸宗,这枚神秘印章,大概率与宗门过往规制脱不了干系。
藏书阁古籍满架、墨香沉敛,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。楚微在典籍区寻出几卷封存完好的宗门旧档,卷中夹着数份历代留存的正式文书,纸面之上,皆是玄宸宗官方印章的完整印记。
她将拓下的圆弧轮廓逐一对照比对,耐心甄别每一枚官印的形制、尺寸与纹路。一遍细细筛查过后,终于有了新的发现:其中一份早年宗门报备文书上的官印,外径尺寸、圆弧规格竟与她拓下的印痕高度契合。
可细微之处依旧藏着破绽。
两枚印章的纹路走向、边角纹饰全然不同,细看之下便能分清差异。就像是匠人按照同一套统一规制的模具,刻出了两枚框架一致、内里图案截然不同的印章,形似而神不似。
日头透过藏书阁的雕花窗棂斜斜洒落,暖融融的天光铺陈在泛黄纸页上,将深浅不一的墨迹、古朴规整的印章纹路照得清晰透亮。
楚微静坐窗边案前,摊着满桌旧档与拓痕,眸光沉沉落在那道残缺的圆弧上,心底思绪飞速翻涌、层层推演。
是同款规制、不同内容的配套印章?还是仅仅是岁月巧合,恰好尺寸相近?
眼下线索残缺不全,任何定论都为时过早。
她静坐沉思片刻,将所有疑点默默记在心底,而后有条不紊地收好拓纸、叠整齐卷宗,将借来的旧档一一放回原本的书架位置,不留半点翻动痕迹,才轻步走出藏书阁。
重回少主殿时,院中静谧安然。
凌绝尘正蹲在灶间门口的青石地上,低头专注打磨着一块厚实的木板。往日他多削轻便柔韧的竹片,近日却尽数换成了坚硬厚重的木料,质地紧实、不易雕琢,每一刀都需要沉下力气稳住手腕。
听见院中的脚步声,他停下手中刻刀,将木板平放在膝头,指尖轻轻抚过打磨平整的棱角,抬眸看向归来的楚微,声音清淡:“藏书阁可有收获?”
楚微迈步走到石桌边,将那张拓着印章圆弧的素纸平铺展开,语气平稳道出今日核查的结果:“拓出了完整的印章边沿轮廓,我比对了你留存的战时旧印,并不匹配。但在宗门旧档里,找到了尺寸规格相近的官印,只是内里纹路完全不同。”
她微微蹙眉,道出心中疑虑:“大概率是同一批规制、不同纹饰的配套印章,也有可能,只是单纯的巧合。”
凌绝尘抬眸扫了一眼纸上的圆弧轮廓,稍作思索,便再度低头握着刻刀,不急不缓地继续雕琢手中木板,刀刃划过木料,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响。
“并不矛盾。”他一边稳稳下刀,一边缓缓解释,“前世军中用印规制森严,层级分明。除了主帅专属的核心主印之外,各分队、各文书部门,都配有专属的归档小印。”
“不同用途的文书,加盖不同签章,各司其职、分类归档,绝不会混用。你这枚印痕既然不是核心主印,那极大可能,就是军中用来分类归档、登记经办的专属签章。”
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楚微。
她此前一直执着于追查主印、大人物的痕迹,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细节——军中庞大的文书体系,从来不止一枚官印。无数细碎卷宗、往来报备,皆靠各类副印、签章流转存档。
她立刻追问,抓住这处关键线索:“这类归档签章,一般会镌刻什么内容?”
“大多不刻全名,简洁隐秘,方便高效归档。”凌绝尘的动作始终沉稳,语气也笃定如常,“通常是当年的纪年、部门专属编号,或是经办执笔修士的专属代号。寥寥数笔,简单隐秘,外人难以破译,内部却可一一溯源。”
他抬眸看向楚微,眸光清亮:“若是这枚印章尚且留存于世,顺着印痕上的编号与代号追查,或许就能锁定当年经手这份文书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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