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蜚语最是消磨锐气,也最是经不起时日沉淀。
关于楚微替身一事的喧嚣,在沸沸扬扬传了整整七日之后,终于渐渐淡了下去。
便如一簇燃至末途的野火,无人添柴,无人拱火,熊熊火势便只能一点点颓靡、黯淡。跳动的明火缓缓矮落,灼热的温度慢慢褪去,最后只剩灰烬底下零星几粒残火,明明灭灭,风一吹便摇摇欲坠,再无半分燎原之势。
药圃外那些日日驻足窥探、指指点点的身影,一日日稀疏下来。偶尔仍有路过的弟子驻足,压低嗓音窃窃私语几句,可话音细碎微弱,轻飘飘散在风里,连半分波澜都掀不起来。大抵是连旁人也觉得,这场无凭无据的闹剧,翻来覆去嚼得无味,终是渐渐倦怠、懒得再提。
俗世流言喧嚣落定,唯有楚微始终如故。
她每日依旧准时守在药圃,静心坐诊,不问外物。
晨光初露时开铺,日暮沉垂时收摊。病患多,便耐着性子逐一问诊施药,细致叮嘱宜忌;病患少,便静静擦拭药钵、整理药材,清闲静坐等候。周遭所有窥探的目光、细碎的议论、隐晦的揣测,于她而言都如穿堂晚风。未至耳畔,便已吹散,落不到心底半分,扰不了她分毫心境。
她的日子清淡安稳,仿佛那场席卷整座宗门的流言风波,从未沾染过她半分。
转瞬至第九日傍晚。
暮色浸漫凌霄学府的亭台院落,初冬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,卷着满庭枯叶簌簌飘落。
楚微诊治完最后一名弟子,收拾好药箱,踏着沉沉暮色缓步返回少主殿。
刚行至院门口,一眼便看见了蹲在墙根下的身影。
墨临渊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衣,布料柔软贴身,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,多了几分寻常烟火气。他将宽松的衣袖高高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腕骨,手边无扫帚农具,竟是徒手收拾满地残叶。
初冬叶落纷纷,满地枯黄褐红的落叶层层铺叠。他微微弓着脊背,姿态沉静耐心,一片一片、一捧一捧,将散落满地的枯叶归拢到墙角低洼处。
动作不疾不徐,不快不慢,没有半分敷衍急躁。仿佛这一方小小庭院的整洁,是此刻世间最要紧、最值得静心做好的事,值得他慢慢打磨、细细做完。
楚微静静立在院门前的石阶上,身形轻顿,默然看着他的身影,没有出声打扰。
晚风拂过树梢,卷起零星落叶,沙沙轻响。
他似是早已沉心做事,亦或是刻意不动声色,始终没有抬头,兀自蹲在原地,细细捡拾着石阶缝隙、地砖纹路里卡着的残叶,尽数归拢到枯叶堆中。
直到将院落每一处落叶都收拾干净,他才缓缓起身,垂手拍去掌心、指缝间沾染的细碎灰土与枯叶碎屑。
这时,楚微才轻启唇瓣,音色清淡柔和,融进微凉暮色里:“今天怎么想起来扫院子?”
墨临渊抬眸,目光落在她略带倦意的眉眼上,声音温润低沉,褪去了所有锋芒:“入冬风烈,叶落不停。积叶太厚,夜里凝露结冰,走路容易打滑。”
他拍干净双手,顺势问道:“今日药圃人多?我瞧你回来得比往日晚些。”
“还好,收尾慢了些。”楚微轻声应答。
墨临渊微微颔首,不再多问,转身抬步走进了一旁的灶间。
片刻后,静谧的小院里响起细碎温柔的烟火声响。
清水哗啦冲刷米粒,潺潺水声清澈悦耳,旋即停歇。紧接着是木锅盖掀起又轻轻落下的轻响,瓷质盖沿磕碰灶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鸣,温柔地划破小院的沉寂。
烟火袅袅,暖意初生。
楚微提着药箱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,微微靠着冰凉的石椅背,轻轻闭上双眼稍作休憩。
庭院中的老树枝丫早已疏落大半,盛夏浓密的绿荫早已散尽,枝桠光秃疏朗,纵横交错伸向暮色四合的天际。原本被密叶遮蔽的天空,露出大片开阔的视野,沉沉暮色自上而下缓缓浸染,从浅灰过渡成朦胧暗蓝。
天际边角,几颗早醒的疏星悄然亮起,细碎星光微弱闪烁,镶嵌在澄澈又暗沉的天幕上。晚风徐徐掠过,带着初冬独有的潮湿凉意,拂过发梢衣角,温柔无声。
她搭在膝盖上的纤长手指,缓缓攥起,又轻轻松开。连日喧嚣积压在心口的细碎烦闷,也随着这温柔暮色,一点点悄然消散。
灶间木门的缝隙里,透出一方暖融融的橘黄灯火。
昏柔光色落在门前的灰土地上,铺出一小块温柔明亮的光影,在暗沉的暮色里格外治愈动人。
晚风穿院而过,裹挟着灶台里缓缓升腾的清甜米香。软糯醇厚的红薯米粥香气,混着初冬傍晚湿润清冷的空气,萦绕满庭,温柔地钻进鼻尖,熨帖了满身的疲惫与寒凉。
隔墙之外,隐约传来零星人语、碗筷碰撞的轻脆声响,模糊温热,看不真切,却能让人轻易想象出寻常人家围坐晚饭、烟火融融的温柔光景。
世间喧嚣万千,终究抵不过人间一饭温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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