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楚微走出心魔秘境、与前世遗憾彻底和解,一晃便是四日。
这几日风日渐暖,天光一日比一日温柔,庭院里的枯寂缓缓褪去,春意在无声无息间漫溢开来。楚微的心绪也如同这回暖的天色,彻底沉淀安稳,不再被旧梦牵绊,不再被过往浮沉。
今日清晨,她如常去往药圃打理草药,转身折返之时,无意间在药圃外的路边石缝里,瞥见了一片沉寂躺着的旧甲片。
甲片不大,堪堪两指宽窄,经年累月的风雨冲刷、风沙打磨,将原本锋利棱角尽数磨得圆润温钝,没有半分锋芒。整片甲片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铜锈,暗沉老旧,静静嵌在青石缝隙之间,像是沉埋岁月、无人问津的旧痕。
楚微微微驻足,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轻拾起这片旧甲。
入手微凉,质地看着厚重古朴,实则比想象中轻了太多。沉甸甸的岁月痕迹落在掌心,却只剩一片薄铁的轻盈,像一段被时光层层淘洗、褪去所有沉重血泪的过往,历经风雨侵蚀,最终只剩一具安静的残骸。
她起身环顾四周,仔细寻遍周边土地,却再无半分同类碎片,没有残甲、没有痕迹、没有任何厮杀遗留的印记。
整片路面干净平整,草木新生,安宁平和。
唯独这一片旧甲,孤零零嵌在石缝之中。不似战乱遗留的散落残骸,反倒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安放于此,静静等候,等候某一个认得它、放下它、终究与过往和解的人。
楚微默然抬手,将这片旧甲轻轻收好,带回了少主殿。
她打来一盆清水,将旧甲置于水中细细清洗。浮附表层的斑驳铜锈被流水缓缓冲落、褪去,一点点露出底下深埋的底色——是沉寂厚重的深灰金属原色。视线凑近细看,能在甲片边缘看见一道极浅、极淡的细痕,像是曾经被兵刃刻下印记,又在漫长岁月里,被风沙、雨水、时光一点点磨平,模糊了痕迹,淡化了恩怨,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纹路,藏着无人知晓的旧事。
她将洗净的旧甲平铺在窗台边沿,静静晾干。
位置刚刚好,挨着前日留存的嫩叶与古朴竹鸟。三样物件静静相依,一新一旧、一枯一生,温柔共处,衬得窗台一隅,盛满了岁月更迭的安然。
不多时,墨临渊缓步走过窗台。
目光淡淡扫过那片陌生的旧甲,他的脚步微微一顿,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留意。
“在哪捡到的?”他声线清淡,无探寻、无追问,只是寻常一问。
“药圃外面,路边的石缝里。”楚微应声平静淡然。
他没有伸手触碰,没有追问来历,不曾揣测这是否是她前世沙场的旧物,不曾探寻背后藏着的遗憾过往。
他只是安静看了片刻,看清那片甲片的老旧,看清其上沉淀的岁月,看清她眼底的平和从容,随即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打理手中琐事,步履平稳从容,无半分迟疑停顿。
他素来通透,从不过问他人旧伤,不扰人心底和解的温柔。
窗台上的旧甲,便在午后温柔的天光里静静静置。不张扬、不沉重、不萧瑟,像一段已然落幕的过往,不急着被认领,不急着被定义,只静静等候主人随心取舍,或留或弃,皆是心安。
日头渐高,晨光澄澈。
楚微坐在药圃边的石桌前坐诊,手法沉稳从容,把脉、配药、换药,每一个动作都稳妥细致,行云流水。桌边坐着一位前来换药的年迈老妇人,看着她熟练沉稳的手法,眉眼温和,随口闲话一句。
“姑娘的手真稳。我年轻时候,也认识一位大夫,手法和你一样,稳稳当当,细致耐心。”
楚微手上动作未停,细细替人包扎伤口,纱布缠绕整齐,力道轻重得当,听闻此话,轻声接话:“那位大夫后来去哪了?”
老妇人微微回想,眼底带着几分久远的茫然,缓缓摇头:“听说当年去往南边了。走之后,就再也没有音讯回来,不知安好,不知归处。”
楚微剪断线头,将零碎纱布细细收好,规整纳入药箱,动作沉静温柔。
她抬眸望向远方澄澈天光,轻声缓缓道:“那应当是去了一处,她自己真心想去的地方。”
或许是逃离纷争,或许是归隐山河,或许是奔赴新生。人间来去皆有因缘,无音讯,未必是不幸,或许是岁岁安然,岁岁无忧。
老妇人闻言释然一笑,不再多提旧事。换好药后起身道谢,挎着竹篮,步履缓缓离去,消失在林荫小道尽头。
药圃边重归安静。
楚微将所有药材、纱布一一整理归位,收妥药箱。抬眸望向远处路边,那道捡到旧甲的青石石缝依旧静静留在原地。
只是不过短短数日,石缝之中已然钻出一丛细碎青翠的新草芽,嫩生生、绿油油,蓬勃鲜活,稳稳扎根在老旧石土之间。
旧土之上,终生新草。
旧痕之地,终迎新生。
全然看不出曾经被人触碰、被旧甲掩埋的痕迹,大地无声愈合,岁月温柔更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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