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当圣母翻开第一册，扉页上四个墨字赫然入目：《封神演义》。
她不识这书名何意，只略略一停，便继续往下翻。
混沌初分盘古先，太极两仪四象悬，子天丑地人寅出，避除兽患有巢贤。
燧人取火免鲜食，伏羲画卦阴阳前，神农治世尝百草，轩辕礼乐婚姻联。
少昊五帝民物阜，禹王治水洪波蠲，承平享国至四百，桀王无道乾坤颠……
开头几段，她尚能看懂……都是过往旧事，桩桩件件，耳熟能详。
可读到“伏羲画卦阴阳前”一句，她指尖顿了顿。
伏羲是谁？自然知道。可画什么“阴阳八卦”？从未听闻。
再往后，越看越陌生。黄帝伐蚩尤、颛顼绝地天通、帝喾巡狩四方……
连带那些未曾谋面的仙神名号、庙堂封号、兵戈阵图，皆如雾里观花，虚实难辨。
她心头微沉，却也渐渐明白：这怕不是顾长渊推演将来之书。
于是屏息凝神，一页页细读下去。
越读越沉，越沉越冷，待翻至“万仙阵破，截教崩析”几行，手竟微微发颤，终是合上书册，长长一叹：
“若书中所记为实，我截教将落于何地？”
念头一起，便想携书直赴碧游宫，呈予通天教主。
可刚抬脚，又收住了。
……若真该呈上，大师兄多宝早该禀明师尊，何须等她来递？
思及此处，心口一紧，竟生出毁书之念：烧了干净，不留痕迹，免得旁人窥见，徒惹风波。
可指尖悬在书页上方，迟迟未落。
终究还是掀开了。
六十万言，两日之内，她从头至尾，一字未漏。
合卷之后，她立在洞中，低语自问：
“怪道大师兄说我是福缘最厚之人……原来截教万仙，独我一人逃过封神劫数。”
话音未落，眉峰一蹙：“那长耳定光仙，竟敢临阵倒戈……师尊信他护阵，他却献了六魂幡。这一着，断了我教根基。”
她没瞧出来，多宝道人暗中如何调换阵图、如何隐去关键因果。书中写得含蓄，只留蛛丝，不露全貌。
末了，她将三册《封神演义》收入乾坤袋，起身出门，径往顾长渊道宫而去。
顾长渊正倚门晒书，见她又至，眉头一跳：“又来了？直说吧，师兄这儿还有啥，你尽管拿。”
寻常时候，这些师妹们来讨点丹药、借几页符纸，他也由着。可这才隔了一日就返，且面色肃然，半点笑意也无，实在反常。
无当圣母没应声，只抬手一挥……三册书齐齐浮在半空，纸页微动，墨迹未干。
正是他亲手誊写的《封神演义》。
“大师兄，这三本，你该认得。”
顾长渊目光扫过书脊，心里咯噔一声。
他早该想到……她求学识字，原是为了读它。
悔意刚起，已来不及。
当初动笔时，大道系统尚在，此乃系统所颁之任；后来系统卸载，书却仍要写完。
第一册写毕，莫名消失；第二册落笔即杳；他笃定是被系统收回，才咬牙续写第三册。
哪知三册俱在，竟全落进无当圣母手里。
就在念头翻涌之际，体内忽似有裂帛之声轻响。
数万年如铁铸般的修为壁垒，无声而碎。
天仙巅峰一跃而过，真仙初期境界稳稳落定。
更奇的是，周身毛孔悄然张开，天地灵气如溪入涧，汩汩而流……他竟能自主纳气了！
顾长渊怔住，心内翻腾：莫非……任务真成在“有人读完”？
写完不算完，读透才算数？
他僵在原地，一时失语。
无当圣母却只当他恼怒自己偷阅，目光微闪，垂眸片刻，再抬眼时，声音轻了些：“师兄……是我逾矩。”
顾长渊回过神，压下惊澜，转而一笑，顺势把话引向别处：
“你缠着我要学字，就是为了读懂这三本‘偷’来的书？”
她点头，干脆利落：“是。”
他摇头苦笑，顿了顿，才缓缓问：
“如今字也识了，事也看了……你说，书里写的那些，真会一一应验么？”
风过檐角，书页轻颤。他盯着她眼睛，等一个答案，也等一个活路。
无当圣母先朝顾长渊颔首，旋即又轻轻摇头。
“大师兄，这话该我问您才是……截教真要走到那一步？”
顾长渊点头：“你可知，我为何卡在天仙境上万年，再难寸进？”
无当圣母一怔，目光忽地凝住，细细打量他片刻，声音微颤：“……您突破了？竟直接跃入真仙之境？”
顾长渊望着她，缓缓叹气：“当年无意间触到截教命运长河，窥见一线天机。也正因这一窥，修为被死死压在天仙位上，再不得升。”
“数万载苦修，毫无起色。怕是泄露天机的反噬，逃不过去。”
“可就在那一瞬，我也得了那套字……就是后来教你的那种。还有个声音，在耳边反复催促：把所见写成《封神演义》。”
“写它，只为让人看见。谁看了，谁便入局；而只要有人读完，我的封印自解。”
“原以为三卷书早散佚于世，这死局再牵连不到旁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沉沉落向无当圣母：“没料到，头一个翻开它的，竟是你。”
无当圣母脱口而出：“所以……是我看了书，才解了您的禁制？”
“若再多几人看呢？您岂非能更快破境？”
顾长渊心头一紧……这念头太险。若真照她想的去推，怕是雷劫当场劈下来。
他当即摇头：“无当师妹，你可曾留意，整部《封神演义》，唯独不见‘顾长渊’三字？”
无当圣母正欲开口问这个，听他提起，立刻点头：“正是！几十万言，偏偏漏了大师兄……师妹心里也一直犯疑。”
顾长渊望向碧游宫方向，低声道：“因为我本不在截教命数之中。正因‘不在命内’，才能窥得此机。”
“而你，是万仙阵里唯一全身而退的嫡传弟子。福泽厚，根脚稳，是劫中活眼。”
“或许冥冥早有安排……救截教的，只在我与你之间。”
“师尊当年力排众议，立我为大弟子，未必没看出这点。”
这话一出，无当圣母眉心微动，竟觉顺理成章。
“对！书里没您，万仙阵中除我之外，一个不剩……”她声音渐沉，“原来不是注定，而是待人去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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