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。
东宫之内,烛火通明。
錾金烛台上,燃着碗口粗细的雪白膏烛。
那并非寻常富贵人家所用的蜂蜡,而是自东南龙鲸油脂中提炼出的「龙涎膏」,燃起来无烟无味,火光清亮如昼。
案头搁着的一方砚台,粗看不过是块没雕纹饰的黑漆漆石头,实则却是出产于端溪老坑绝穴的天青鸭头绿。
墨汁落于其上,如油走镜,经夜不干,常人千金难求一寸。
就连秦珩手边随意用来润喉的一盏清茶,瞧着不过是清澈见底的素汤,用的却是每年早春由蜀地快马运入京城、专供御用的雪顶黄芽。
昔年高祖亲率大军北伐之时。
父皇还是太子,便是在这间书房内,夜以继日地批阅奏折。
如今自己搬了进来,父皇也不喜奢靡之举。
笔墨纸砚自是省不得的,清茶也是为了提神……除此之外,秦珩不敢有丝毫逾矩之举,纵使桌椅坏了,都只是派人修缮一番,不敢轻易更换。
除去那些之外,屋内真正价值连城的,其实是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典籍。
当年北桓入中原时,以铁蹄踏碎华夏衣冠,打得汉人弯了腰、断了腿,所以对儒家那套,一丝一毫也瞧不上。
毫不夸张的说,当年那群人擦屁股的时候,可能用的都是圣人典籍。
幸得无数儒生冒死珍藏,辗转藏匿,方才保下诸多残卷孤本。
或页页泛黄,或字迹残缺,或卷边磨损,但若流落市井,恐怕任何一卷都足以引得天下文人破头争抢。
秦珩端坐桌前,认认真真的批阅奏折。
玄阳的政令流程严苛、有序:凡天下百官所上奏疏,都先得经通政司汇总,交由宰相票拟出初步处置意见,随后再呈递御前。
历朝历代,为了皇位行弑逆之举的皇子不计其数。
所以绝大多数的皇帝,都是牢牢攥紧手中的权力直到咽气的。
但高祖对父皇的信任,可以说是前无古人……不出意外的话,恐怕也是后无来者。
这一点从当初还是太子的父皇,替高祖批阅奏折就能看出来。
哪怕是北伐结束,很多事情也都是两个人关上门商量着来。
对除了燕王之外的绝大多数亲王而言,父皇不是「长兄」,而是「小爹」。
毕竟高祖和高皇后生下兄弟二人的时候,距离玄阳建国都还早着呢,高祖哪还有别的后宫啊?
民间有无知百姓,常会觉得高祖晚年杀人如麻……但其实里面绝大多数案子,都经了父皇的手,然后由燕王领着镇抚司去做。
可即便如此,这么多年,父皇给人的印象也一直都是「仁善」的。
这就是帝王心术了。
他如今虽也是批阅奏折,但性质完全不同,更是像每日课业。
父皇每日都会从呈报上去的奏折里,挑出一些有代表性的,或是各地政务、或是疑难利弊、或是死刑的勾决。
派人誊抄一份后,不分寒暑、无分昼夜,即刻送入东宫,当日逐条阅毕,拟定处置对策,再由宦官火速送回宫中。
数年以来,皆是如此,从未间断。
若是回疏中仅有字句疏漏、细微瑕疵,那等奏折再送回时,便只有父皇朱笔御批,点醒利弊。
但若是研判失当、举措偏颇,犯下触及民生国本的原则性谬误,便需即刻入宫请罪,御前受训,跪地自省亦是寻常光景。
回想初学理政之时,秦珩不由揉了揉眉心。
那时候他才十岁,几乎是日日挨骂……
【某地有一小民,幼年丧母,父亲续娶继母。此继母与人私通,同奸夫合谋毒杀、戕害小民生父,事后对外谎称家中遭强盗劫掠,丈夫被盗贼所杀。彼时其年幼,懵懂无知,被蒙在鼓里。待到年岁长成,才查得全部真相,悲愤之下,亲手将继母杀死,为父复仇。】
按照玄阳律,杀母属大逆不道,当凌迟处死,还要株连亲族。
刑部就是这么报上来的,秦珩当然觉得没问题。
自从儒圣定了礼法之后,「孝」就是底线。
你可以不忠、不仁、不义,但你唯独不能不孝。
便随手勾决,只待秋后处斩,结果被父皇一通责骂。
“继母因父得母名,父既见杀,恩义便断,只当寻常仇杀论,不当坐大逆之罪……律法重名分,可名分之本,在于情义。情义一毁,名分又何存?”
【某年江淮大水,数万灾民流离失所、涌入府城,其中多生盗匪。官员、百姓叫苦不迭。】
秦珩拿到奏折,洋洋洒洒批下:“灾民聚众,易滋事端,当勒令各县官差驱逐出城,地方士绅也当与国同忧,勒令施粥赈灾。”
次日,父皇将奏折狠狠摔在他脸上,怒极反笑:“驱逐?数万饥民驱往何处?逼入山林揭竿而起吗?!士绅施粥更是可笑!你当那些乡绅都是什么善茬?他们巴不得灾民卖儿鬻女、投身为奴,借此大肆兼并良田沃土!你此令一出,不恤灾民,不制豪强,要么逼民为寇,祸乱地方,要么纵容士族,逼良为奴,何其荒谬!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