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衡把所有零件摆在地上。
主轴、进给箱、丝杠、电机、齿轮组、轴承、螺栓。零件排了两排,占了小半间库房的地面。手电筒立在旁边的木箱上,光柱打在天花板上,反射下来,勉强照亮这一片。
一地的零件,每一个都是他自己修的,或者改的,或者造的。
现在要把它们装回去。
他蹲下来,从零件堆里拿起主轴。主轴沉,一米长的合金钢棒,单手拿不住,得两只手端着。轴承位在光线下泛着银白色,表面光洁,看不出是镀铬层磨出来的。
他掂了掂主轴,在手里翻了个面,检查另一侧的轴肩。轴肩没问题,过渡圆角还在,没有裂纹。
先装主轴。
主轴箱已经清理干净了,里面的齿轮组装好了,就等主轴穿进去。
他把主轴从主轴箱前端往里送。主轴穿过前轴承座,穿过齿轮组,一直送到后轴承座。
卡住了。
后轴承座的孔和主轴对不上。偏了,偏了大概零点几毫米。
肉眼看不出来,但手能感觉到——主轴往里推的时候,有一股阻力从侧面顶过来,不是摩擦力,是硬碰硬的顶。
陈衡停下来,把主轴退出来一点,换个角度,再送。
还是卡。
他退出主轴,蹲下来想了一会儿。主轴箱是铸铁的,用了十几年,铸铁会变形,哪怕只变形零点几毫米,轴承座的孔就会偏。出厂的时候前后轴承座是一刀镗出来的,同轴度没问题。现在变形了,同轴度就不保证了。
硬塞肯定不行,会把轴承座挤裂。
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根铜棒。铜棒是他自己做的,用废铜管锯下来一截,一头磨平,一头磨圆。铜比钢软,用铜棒敲主轴不会在轴面上留坑。这是老师傅的做法——他在车间里看过,装轴的时候从来不用铁锤,都用铜棒。
铜棒抵在主轴尾端。
轻敲。
当。
主轴往里走了一点。
再敲。
当。
又走了一点。
每敲一下他都停下来感觉。铜棒传回来的震动在变——一开始是硬邦邦的死响,敲了几下之后变成闷响,闷响说明主轴在动,在往正确的位置挤。
敲了十几下,主轴穿过后轴承座,尾端露出来。
对上了。
他把铜棒放下,用手转了一下主轴。能转,但有点紧。正常。轴承还没装,主轴直接搁在轴承座的铁面上,肯定紧。装上轴承就好了。
前轴承装上,轴承盖拧紧。后轴承也装上,螺栓一颗一颗拧。
拧螺栓的时候他没用扳手,用手拧。手拧能感觉到螺栓的松紧,太紧了主轴会卡,太松了主轴会晃。这个分寸没法量,只能靠手。
拧到手指拧不动了,再用扳手加半圈。不是一圈,不是四分之一圈,是半圈。半圈是他试出来的——加一圈太紧,主轴转起来发涩;加四分之一圈太松,主轴有轴向窜动。半圈刚好。
四颗螺栓,每颗都是这么拧的。
拧完了,他伸手转主轴。
转动了。
轻。
主轴在轴承里转得很轻,几乎没有阻力。他松开手,主轴靠惯性又转了大半圈才停下来。
他把手电筒拿过来,照着主轴前端看。主轴转了几圈之后,前轴承没有发热——他用手背碰了碰轴承盖,凉的。好。轴承盖要是烫手,说明轴承装歪了,得拆了重来。
他闭上眼睛,手指贴在主轴表面。
转。
主轴在手指下面转起来,很轻微的震动传到指肚上。震动很均匀,没有突然的跳动,没有卡顿。
睁开眼睛。
主轴装好了。
接下来是丝杠。
丝杠是车床的进给机构,一根长螺纹杆,一头连着进给箱,一头连着溜板箱。丝杠要和床身导轨平行,偏了溜板走起来会卡,加工出来的工件就不是圆的。
他把丝杠放在床身上,两端轴承座的螺栓只上两扣,不拧紧,留出调整量。然后用一根细棉线从床身头拉到床身尾,贴着导轨V形面绷直,拿钢板尺量丝杠和棉线的距离。
床身头23毫米,床身尾24毫米。差一毫米。
一毫米传到溜板上,加工出来的工件直径会差好几道。精加工的时候,差两道就是废品。
他松开后轴承座,用铜棒轻敲侧面,一点一点挪。挪完再量。
23,23。
平行了。
拧紧螺栓。一颗一颗轮着拧,每颗拧两圈换下一颗,四颗轮着来,力道均匀,轴承座不会被单边的力拽歪。这也是看老师傅干活学来的。那个老师傅姓刘,退休前是八级钳工,装配的时候讲究多得很。陈衡在车间的时候没少盯着他干活看。
拧完了,他转动丝杠。
顺。
他把耳朵贴在床身上,听丝杠转动的声音。
嗡——
声音很低,均匀,没有杂音。没有嘎嘎声,没有咔咔声。嗡的意思是丝杠和轴承配合得好,螺纹面没有磕碰。
丝杠装好了。
进给箱。
进给箱是最复杂的部分。里面有十几个齿轮,三根轴,两个拨叉,一个刻度盘。每个零件都要装对位置,装错了整个传动链就乱了。而且装的顺序不能错——先装哪根轴,后装哪个齿轮,都有讲究。装反了,后面的零件塞不进去,前面的还得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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