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上午第二节课,陈衡被从教室里叫走了。
来叫人的是厂办的小王,二十五六岁,骑一辆二八大杠,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公文包。他站在教室门口跟班主任说了两句话,班主任扭头冲陈衡一抬下巴,那表情仿佛在说“你小子又闯什么祸了”。
“陈衡,出来。”
走廊里,小王把自行车推上,一边走一边说:“厂里让你去一趟保卫科。”
“保卫科?”陈衡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地方可不是啥好去处,约等于学校的教导处,厂里的纪委,进去的要么是丢了东西的倒霉蛋,要么是犯了事儿的刺儿头。
“孙科长找你聊聊。别紧张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小王说这话的时候往旁边瞟了一眼,那个“别紧张”说得太刻意了,反倒让人觉得有事。这哥们演技不行啊,陈衡心想,这哪是“别紧张”,这分明是“你小子摊上大事了,自求多福吧”。
陈衡没再问,心里门儿清,问了也白问。
跟着小王骑车到了厂区,在行政楼前面下了车。保卫科在一楼最东头,门牌上的漆掉了一半,“保卫科”三个字只剩下“保卫”两个看得清,“科”字缺了半边,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萧条劲儿。
小王把他领到门口就走了,走之前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,但那眼神里全是“兄弟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”的悲壮。
陈衡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两把木椅,一个铁皮文件柜。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和几张通知,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从缝里钻进来,把桌上的文件角吹得一翘一翘的,像是在招魂。
孙建国坐在桌后面。
四十出头,中等个,平头,脸刮得很干净。穿一件灰色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。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,缸子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五个红字,茶水颜色深得发黑,一看就是泡了一天一夜的老茶根。
“坐。”孙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衡坐下了。椅子腿不平,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对他这个不速之客表示某种节律性的不满。
孙建国没立刻开口,一套老吏员的下马威流程走得行云流水。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那姿势,仿佛品的不是茶,是人生。放下,拧开钢笔帽,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,又把笔帽拧上。这一套动作做完,大概过了十来秒。
陈衡心里默数着,感觉自己像是进了HR的终极面试间,对面坐着的不是科长,是压力测试官。这架势,不对劲,一个厂保卫科长,犯不着跟他一个毛头小子玩这套心理战。
“陈衡,对吧?红星中学高一?”
“对。”
“学习成绩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听说年级前几?”
“有时候。”
孙建国笑了一下,那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。“谦虚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上面已经写了半页字,陈衡坐的位置看不清写的什么,只能看见蓝黑墨水的字迹排得整整齐齐。好家伙,这是提前把背景调查都做完了,今天就是来对质的。
“最近库房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。三台报废设备,你一个人修好的?”
“老周帮了不少忙。”陈衡果断把老周拉下水当挡箭牌。
“老周。周存良?”孙建国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动作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,“他主要帮你什么?”
“提供场地,找工具,有些零件是他帮忙协调的。”
“技术上呢?”
“技术上主要是我自己弄的。”没办法,这事儿赖不到别人头上。
孙建国把笔帽又拧开了,写了几个字,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安静的屋里像砂纸在打磨人的神经。
“你这个技术,跟谁学的?”来了,核心问题。
“自学的。”陈衡祭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标准答案。
“自学?”孙建国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审视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初二。”
“初二就开始学机械了?”
“翻我爸的书。他那儿有一套机械加工的教材,六几年的,我翻着看了。”陈衡开始了他的“故事会”,剧本早就打好草稿了。
“光看书就能修报废机床?”孙建国的追问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。
“看完了去找东西练手。锉刀、锯条、钻头,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练。后来到厂子里来,库房那些废设备能拆的我都拆过了,拆完再装回去。”这套说辞半真半假,最是唬人。但陈衡心里清楚,这剧本,连他自己都不信,太玄幻了。
孙建国放下笔,靠到椅背上,身体微微后仰,这是一个准备切换审问策略的姿势。
“你爸教过你没有?”
“没怎么教。他不太管我这些。”
“不太管,是没管还是管得少?”
这个问题问得细,太细了!陈衡的警报瞬间拉响。这不是一个保卫科长该有的问话逻辑,这是搞预审的套路,专门抠字眼,找矛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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