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红星厂的大喇叭准时响起《东方红》。
喇叭挂在家属区电线杆上,声音又亮又冲。
前半截是歌,后半截带着电流滋啦声,震得整栋筒子楼跟着醒过来。
楼道里很快响起咳嗽声、趿拉布鞋声、搪瓷盆碰搪瓷盆的叮当声。
陈衡从硬木板床上坐起。
床板硬得很有原则。
昨晚怎么硌人,今早依旧怎么硌人,半点不向人体工程学低头。
他套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趿拉着布鞋,端起脸盆走向水房。
水房门口已经排起长队。
几个刚进厂的女工叽叽喳喳聊着供销社新进的的确良布,说谁家姐姐扯了三尺蓝料子,做出来的衬衣穿上能把整个家属区照亮。
一个胖婶端着盆子插话。
“亮啥亮,的确良不吸汗,夏天穿着闷死人。”
几个姑娘笑成一团。
陈衡排在队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,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水房外那棵老槐树上。
树冠茂密,枝杈横伸,位置正卡在筒子楼和水房之间。
站在树后,能看见楼门口、水房,还有通往厂区的小路。
观察点很好。
盯梢点也很好。
陈衡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轮到他接水,拧开生锈的铜龙头,冷水哗啦一下冲进搪瓷盆。
水花溅到手背上,冰得人指节一紧。
他俯身洗脸。
冷水激在脸上,残存的睡意被冲得干干净净。
镜子是块缺角的旧玻璃,挂在墙上,照人照得有些变形。
玻璃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,脸还有些瘦,肩膀也不算宽。
可眼神已经很沉。
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陈衡擦了把脸,把毛巾搭在肩上,端盆回屋。
屋里,桌上放着两个粗粮馒头和一碟咸菜。
馒头黑黄黑黄,结实得能砸停隔壁老王家的破风扇。
陈德厚坐在桌边,正用筷子头蘸着碗底的酱豆腐。
他穿着旧工装,扣子扣到最上头,脸上还是那副老干部专用表情。
不笑的时候像要开会批人。
笑的时候像会议临时取消。
“今天发粮票。”
陈德厚把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拍在桌上。
“下班顺路去趟粮站,买二十斤棒子面。”
陈衡把票揣进兜里,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
粗糙的纤维划过嗓子眼,刮得人发干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陈德厚皱起眉头,打量着面前的儿子。
自从前阵子溺水醒来,这小子变了。
以前是个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,遇事先低头,干啥都慢半拍。
现在话还是不多,可那股稳当劲,让人摸不透。
厂里几个八级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。
老周那个嘴毒得能把铁屑骂卷边的人,现在一提陈衡,语气都软三分。
这让大半辈子都在车间摸爬滚打的老陈既长脸,又不踏实。
儿子出息了,按说该高兴。
可出息得太突然,老旧车床突然跑出进口精度,老师傅第一反应也不是鼓掌,而是先关机查故障。
“爹,我吃好了,先去厂里。”
陈衡推开椅子起身。
陈德厚放下筷子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记着孙科长的话,别乱跑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别光晓得。”
陈德厚看着他。
“走大路,人多的地方走。”
“路边有人喊你,别搭理。”
“有人递东西,别接。”
“有人说认识我,也先带到保卫科。”
陈衡点点头。
“记下了。”
陈德厚盯了他两秒,才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陈衡推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出门。
车除了铃铛不响,哪儿都响。
链条咔啦咔啦,后泥瓦片哐当哐当,骑起来动静不小。
家属区门口,自行车大军已经汇成一股蓝灰色洪流。
工人们背着帆布包,饭盒在网兜里晃荡,嘴里聊着粮票、煤票、孩子上学,还有食堂今天会不会有豆腐脑。
陈衡混在人群里,速度不快不慢。
经过那棵老槐树时,他没有回头。
树后有人。
呼吸很轻,站得很稳,不像普通早起乘凉的大爷。
是孙建国的人,还是另一边的人,现在不好断。
红星厂大门口,门卫照例检查出入证。
铁门后头,厂区烟囱吐着白烟,机加车间方向已经传来机器启动的低沉轰鸣。
陈衡进厂后,没有直接去车间。
他先绕到保卫科门口,把一张写好的条子交给值班干事。
条子上写得很简单。
去废料库领取试验夹具用废料,登记备案。
值班干事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他。
“孙科长交代过,你这两天去哪儿,最好留个底。”
“晓得。”
陈衡点头。
“我就在厂区里,不出门。”
值班干事把条子夹进登记本里。
“别一个人往偏地方钻太久。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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